萬部華嚴經塔

平生清興在林泉，世路誰教也著鞭。馬上青山長萬里，鏡中華髮已三年。又經黑水還沙漠，才自鳥蠻出瘴煙。蓋世功名正低首，西風秋樹一聲蟬。

邊山彌彌水西流，夾路離離禾黍稠。出塞入塞動千里，去年今年經兩秋。晴空高顯寺中塔，曉日半明城上樓。車馬駢闐塵不斷，吟鞭斜裊過豐州。

十七日戊子，涼爽如深秋。平明起行，馬首向北一望，地皆平坡，沃饒，頗多種麥者，不知其何時收𮒗也。行五十餘里，復見空城，基址頹壞，甚于昨所經者。其大相彷。浮屠一座，高矗天半，六角七級，純砗砌成，不用木石，外向寫作菩薩天王，面面拱立，承以蓮花，花办外撐數尺，因以為檐。刻劃玲瓏，生動如真，全未剝落，但丹聖漫漶爾。南篆書，顏額曰萬部華嚴經塔。每級高三丈許，階梯而登。首級有石碑八座，陷入壁間，暗不可讀，吹火照之，字體頗丁，開列男婦數千百人姓名，別無隻字。志銘中有忠勇校尉某、漢兒都目某、女直都目某、通事某種種名色，姓名類多中華氏族，其女直姓名者十之一爾。傍及婦人，或稱妻某，或稱娘子某氏，或稱某娘娘，俚俗可笑，頗似村氓所為。其一碑署曰萬部華嚴經塔。看經人數𫄙首比邱福州惠仁發宏誓言：如有情數經，為看毗盧海印定光寒，願眼恒無缺陷諸苦惱。大地眾生，俱如普賢行滿。此外絕無紀載可考。彼地相傳，舊有石碑，備書修建始末，以金銀鏤錯其額，為竊盜者取去。蓋傳聞失據久矣。上六級稍明，啟二牖以納曰光，其間或東西向，或南北向，層層相間。絕頂第七級，中空如庭，中間無物。

東首壁端大書曰：大金大定二年，奉敕重修。不言其自何代始。以此推之，疑其創于元魏高宗以後。壁間題署

甚多，大抵皆金元人遺筆，多有墨跡如新，而語皆粗鄙。重傳其真，不敢妄易一字，備錄于後。塔內都無佛像，亦無鳥雀，窠巢間有鴛鴦飛集幹下。地多蝎子草，似麻而短，手誤觸之，痛楚不可耐，無異被螫于真蝎也。飯于塔下，野田中，有蒙古人獻茶及熟黍米各一盂，跪拜甚恭，酬以肉炙，彼即跪食其李，盡，懷其餘臠于衣絮中，叩首作禮，頌謝而去，不辨其為何等語也。整轡而行，又閱二十餘里，屯于歸化城之東南，可十五里水旁。途次土室頗多，是晚大風陡作，不久旋止。

附錄：華嚴塔題名：

總管府判石仲玉，至元二十年八月初一日來遊于此。今人同古人，殘月如新月。至正十年正月二十二日，劉拱同重川二婦人同姐閘姐題。天堂路大德二年五月初九日書。欽差戴聰明，四川江安縣人，元統二年四月初八日來登。

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桃花老。探芝何處不歸來，白雲滿地無人掃。至治三年二月十一日書。

至元六年五月初三日，文山相國幕下相士三人到此。

大定十八年三月十二日，關西鎮戎軍樊典到此題。豐州在城塔。至元十一年五月，豐州管水鴉提點王英、張伯川題。

大朝至元八年，西夏國仁王院僧惠善同進宣、沖平

五禪師到此記。

朱朝大明國，山西太原府代州崞縣儒學增廣生員段清，字希濂。嘉靖三十九年九月十五曰，韃兵大舉，攻開堡塞，將一家近枝六十口殺盡，止存清一家大小五口，俯念斯文一脈，留其性命。恩人達爾漢帶回北朝。路逢房叔二人段應明、段茂先，又遇妹夫石枚。清妻陳氏，男甲午兒，官名段守魯。長女雙喜兒，次女賽喜兒。陳氏于嘉靖四十年四月初一日病故。閏五月二十七日，妹夫石枚帶甲午兒投過南朝去了。六月初八日留名：

去年曾醉海棠叢，聞說新枝發舊紅。昨夜夢遲花下飲，不知身在玉堂中。瑞伯書。

又言：豐州南有空城，城中浮圖一，六角七級，高矗天半，南向，篆書顏額曰萬部華嚴經塔。第七級壁上大書金大定二年奉敕重修。多金、元人題字，墨跡如新，而辭率俚鄙。惟一詩近雅，云：「去年曾醉海棠叢，聞說新枝發舊紅。昨夜夢回花下飲，不知身在玉堂中。瑞伯書。」按：此詩宋元絳厚之之作也。其題名有豐州水鴉提點王英、張百川，至元十一年五月署字。

一名白塔。歸化城東五十餘里有白塔城，周圍約十里許，疑亦古受降城之一也。土人嘗夜見城垣門樓如新。古城每有此異。塔在城西北隅，七級，八面石臺磚砌，刻畫極工。高約十五丈，周圍約八九丈，石額篆書萬部華嚴經塔。塔下有石香亭，柱刻金天輔年號。

按塔北塔西別有二古城基，周圍俱十里許，亦不知其何名。

在白塔城南門外，字模糊不全，上刻故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代國公完顏國赧、代國夫人耶律氏，雲中張建中篆，鄉進士王紱書。金天輔年立。

今在歸化城東五十里白塔村。

朔平府志：碑字模糊不全，上刻故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代國公完顏赧、代國夫人耶律氏，雲中張建中篆，鄉貢進士王紱書，天輔年立。

謹案：完顏赧，金史無其人，當是宗室表之骨赧。志脫骨字，又誤𧹞為赧。本傅骨𧹞領軍鎮夏邊者凡十二年。天眷初，為天德軍節度致仕，累遷開府儀同三司，卒年八十五。白塔為遼金豐州、天德軍故治，蓋久官于此者。史不言封代國，碑不著節度使，互有詳略也。碑著故字，則立于卒後，當天德年云天輔，誤。金自太宗天眷三年始定官制爵號，且天輔之末，遼主尚在夾山，此地尚未為金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