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園

余舍之西偏，舊有蔬園數畦。嘉靖己未，下第春官，稍稍聚石鑿池，構亭藝竹，垂二十年，屢作屢止，未有成績。萬曆丁丑，解蜀藩綬歸，一意充拓。地加闢者十五，池加鑿者十七。每歲耕穫，盡為營治之資。時奉老親觴詠其間，而園漸稱勝區矣。園東面架樓數楹，以隔城市之囂，中三楹為門，扁曰豫園，取愉悅老親意也。入門西行可數武，復得門曰漸佳，西可二十武，折而北，豎一小坊，曰人境壺天。過坊得石梁，穹窿跨水上，梁竟而高墉中陷，石刻四篆字，曰寰中大快。循墉東西，得堂曰玉華，前臨奇石曰玲瓏玉，蓋石品之甲，相傳為宣和漏網，因以名堂。堂後軒一楹，朱檻臨流，時餌魚其下，曰魚樂。由軒而西，得廊可十餘武，折而北，有亭翼然，覆水面曰涵碧，閣道相屬，行者忘其度水也。自亭折而西，廊可三十武，復得門曰履祥。巨石夾峙若關，中藏廣庭，縱數仞，衡倍之，甃以石如砥。左右累奇石，隱起作巖巒坡谷狀，名花珍木，參差在列。前距大池，限以石闌，有堂五楹，巋然臨之，曰樂壽堂，頗擅丹雘雕鏤之美。堂之左室曰充四齋，由余之名若號而題之，以為弦韋之佩者也。其右室曰五可齋，則以往昔待罪淮漕時，苦於馳驅，有書請於老親曰：“不肖自維有親可事，有子可教，有田可耕，何戀戀雞肋為。”比丁丑歲首，夢神人賜玉章一方，上書“有山可樵，有澤可漁”，而是月即有解官之命，故合而揭齋焉。嗟嗟！樂壽堂之構，本以娛奉老親，而竟以力薄愆期，老親不及一視其成，實終天恨也。池心有島橫峙，有亭曰鳧佚。島之陽，峰巒錯疊，竹樹蔽虧，則南山也。由五可而西，南面為介閣，東面為醉月樓，其下修廊曲折可百餘武。自南而西，轉而北，有樓三楹，曰徵陽。下為書室，左右圖書可靜修。前累武康石為山，峻嶒秀潤，頗愜觀賞。登樓西行，為閣道，屬之層樓曰純陽。閣最上奉呂仙，以余攬揆，偶同仙降，故老親命以徵陽為小字。中層則祁陽土神之祠，蓋老親守祁州時，夢神手二桂，攜二童至，曰：“上帝以大夫惠澤覃流，以此為爾子。”已而誕余兄弟。老親嘗命余兄弟祀之，語具祠記中。由閣而下，為留春窩，其南為葡萄架。循架而西，度短橋，經竹阜，有梅百株，俯以蔽閣，曰玉茵。玉茵而東為關侯祠。出祠東行，高下紆回，為岡，為嶺，為澗，為洞，為壑，為梁，為灘，不可悉記，各極其趣。山半為山神祠，祠東有亭北向，曰挹秀。挹秀在群峰之坳，下臨大池，與樂壽堂相望。山行至此，藉以偃息。由亭而東，得大石洞，窅窱深靚，幾與張公、善卷相衡。由洞仰出，為大士庵，東偏禪堂五楹，高僧至止，可以頓錫。出庵門，奇峰矗立，若登虬，若戲馬，閣雲礙月，蓋南山最高處。下視溪山亭館，若御風騎氣而俯瞰塵寰，真異境也。自山徑東北下，過留影亭，盤旋亂石間。轉而北，得堂三楹，曰會景堂，左通雪窩，右綴水軒。出會景，度曲梁，修可四十步，梁竟，即向之所謂廣庭，而樂壽以南之勝盡於此矣。樂壽堂之西，構祠三楹，奉高祖而下神主，以便奠享。堂後鑿方塘，栽菡萏，周以垣，垣後修竹萬挺，竹外長渠，東西咸達於前池，舟可繞而泛也。樂壽堂之東，別為堂三楹，曰容與，琴書鼎彝，雜陳其間。內有樓五楹，曰頤晚樓，旁庖湢咸備，則余棲息所矣。容與堂東為室一區，居季子雲獻，便其定省。其堂曰愛日，志養也。大抵是園不敢自謂輞川、平泉之比，而卉石之適觀，堂室之便體，舟楫之沿泛，亦足以送流景而樂餘年矣。第經營數稔，家業為虛，余雖嗜好成癖，無所於悔，實可為士人殷鑑者。若余子孫，惟永戒前車之轍，無培一土，植一木，則善矣。

潘氏豫園者，方伯允端所創也，成僅可五年。其東為廣場十餘畝，中雜積潦，一門翼然傍據之，榜曰豫園。入門折而西南，有坊楔孤聳，榜曰度坊為石橋，過橋稍西曰玉華堂，前列峰石曰五老峰，一峰曰玉玲瓏，移自烏泥涇朱尚書園，秀潤透漏，天巧宛然，狹於崑山之龍頭石，而高過之，皆隋唐時物也，不知何以得免宣和綱。其西十餘武，得一門呀然，闢為崇堂五楹，曰樂壽堂，其高造雲，朱甍畫棟，金碧照耀。左右兩楹為方伯書室，尤自勝麗，巋然魯靈光也。前為廣除，臨大池，可十畝，左有岑樓，門牡甚嚴，方伯與其嬖寔居之。右折為樓，樓不甚精好，而中庭一小山，皆疊武康石為之。方伯指示，意沾沾自喜。出循池右方路，不甚飭。已入山，蛇行而上，正枕大池，與樂壽堂對，中亦有峰巒、澗壑、亭館之屬，而不甚奇。竹細而疏，木庸而童，石亦稱是。蓋方伯志大而力不副，廊廟多而泉石寡，宜其爾也。時月色致佳，而方伯偕伯氏學憲俱不飲，諸從與門下客能飲而非予所薦，促巨觴十餘行而別。

豫園在上海城內。潘方伯允端奉父恭定公之所，有奇石曰玉玲瓏，因顏其堂曰玉華。王世貞謂其秀潤透漏，天巧，宛然為隋唐時物。西闢樂壽堂，其高造雲，朱甍畫棟。金碧照耀，又有涵碧閣、留春窩、玉茵閣、頤晚樓、會景堂，無不擅丹雘之美。

豫園在上海城內，明潘恭定公恩之子方伯允端所築。方伯自有記。其地甚寬廣。園中有樂壽堂，董思翁為作樂壽堂歌，書於屏障，字徑三四寸許，其墨跡至今存焉。余於張芥航先生案頭見之。堂前為千人坐，有池臺之勝。池邊有湖石，甚奇峭，名五老峰，有玉玲瓏、飛駿、玉華之名，相傳為宣和遺物也。今造城隍廟於其中，為市估所估，作會集公所。遊人雜遝，婦女如雲，醫卜星相之流，亦無不畢集，雖東京大相國寺不能過之。

淞南好，興廢劫灰紅。神廟重新花婭姹，豫園依舊玉玲瓏。杯酒酹潘公。

豫園在新北門內，向為潘氏之園，構以娛親，即今邑廟是也。亭臺池石，備極壯麗，為一邑園林之冠。內有點春、萃秀兩堂，景象清幽，更有九曲橋、湖心亭諸勝地，均為著名之處。其間茶肆酒樓，行人如織，每逢佳節，益見繁盛云。

香雪堂在邑廟豫園，為滬幫鮮肉業公所。堂本玉華堂舊址，以庭前有玉華三峰並峙故名。乾隆三十六年改建，並建霏玉軒。道光元年，於其東設遊廊，南駕石梁，北設平橋。十年，建鶴壽堂。二十六年，設小舫於霏玉軒後。咸豐三年，悉毀於寇，惟鶴壽僅存。九年重建。十年，駐西兵又遭毀損。同治四年，重行修建，更霏玉軒曰四美軒，池之湮沒者浚之。七年，由縣給諭承糧。宣統三年，改建鶴壽堂曰賞樂樓。附設香雪義務初等小學校，滬、蘇兩幫聯合捐資創辦。又殯舍在二十五保九圖，光緒十一年建。又公共宰作，在薛家濱口，滬、蘇、寧三幫公建。

飛丹閣在邑廟豫園，為京貨帽業公所，乾隆年設。咸豐十年，駐西兵毀。同治七年管業承糧。九年重建廳樓、水閣。光緒二十年，重建前閣。

點春堂在豫園東北隅。道光初年，福建汀、泉、漳三府業花糖。洋貨各商公立，為祀神會議之所。咸豐三年，寇占被毀。十年，借駐西兵，改造洋房，風景蕩然。事平，群謀規復。董事蘇升倡募捐款，集資萬五干金，貼償兵房價值，收回舊址，重圖建築。同治七年經始，越四載告竣。疏泉為池，疊石成山，其間樓臺亭閣，繞以迴廊，頗饒幽趣。光緒七年，復築和煦堂，益形完美。公所事輪舉司年經理。

萃秀堂在邑廟豫園，為油豆餅業公所，即前志所稱以萃秀堂為東園者是。道光間承修作公所。咸豐三年，匪亂遭損。十年，駐西兵後，殘毀尤甚。同治七年，承糧管業，復大加修葺。當時稟縣給諭勒石，以萃秀為二十一業之領袖。萃秀堂外有廳事四，曰三穗堂、仰山堂、格思堂、神尺堂，亭榭池沼，迴廊曲折，均極園林之勝。而大假山層巒疊嶂，尤為邑中獨有之境。歷年修費不資。公所向由司月輪管，近舉董事一人，會同司月六家辦事。光緒三十二年，與米業合組之豆米業小學校，分設於此。又采菽堂，在豆市街萬瑞衖，為同業與號商論市交易之所。從前租用市房，光緒七年購屋改建對照廳六間。

得月樓在邑廟豫園，為布業公所。道光三十年，承辦供布創始設立。咸豐三年寇毀，僦居於外。八九年建前樓。十年，園駐西兵，又遭毀損。同治七年，承糧執業，十二年遷回。其時供布已歸官辦。光緒九年，磊石北滸築環垣，十七年重行建築，閱三載落成。上為得月樓，下為綺藻堂，中奉城隍神。庭列峰石五，植槐二。西南隅有亭曰跋織，東廊額曰月府。後有樓三楹，齋廚一，曰還緣居，供業董栗主公所事，舉司董經理，銀錢歸司月掌管云。

清芬堂在邑廟豫園，為舊花業公所。同治七年給諭承糧。宣統二年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