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阁

天一阁位于浙江宁波月湖西侧,是范钦在明嘉靖年间营建并保存至今的私人藏书楼。条目以黄宗羲、全祖望、阮元等人的原文讲述范氏聚书、守书制度与清代《四库全书》征书,又结合《天一阁藏书史志》和近代旧影,梳理晚清战乱失书、民国盗书、1933年重修及抗战迁书的经过。

年代
明朝
地区
浙江
地点
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
20世纪60年代原天一阁西门旧影
20世纪60年代原天一阁西门旧影

简介

明嘉靖年间,曾在多地任官的范钦辞官回到宁波。他在任期间不断搜购典籍,尤其留心不易见到的经说和乡邦诗文;遇到自己没有的书,还会与苏州藏书家王世贞家比对书目,互相抄录。为了集中保存这些书,范钦在月湖西侧宅院中建起两层藏书楼,把书橱安置在楼上。阁前凿池、环植竹木,后来又在搜集的碑版[1]中发现元代书法家揭傒斯所书“天一池”石刻,范氏遂以“天一”命名书楼。

范钦去世后,范氏分家时没有拆分藏书,而是把完整的书阁与万金分作两份:愿意守书的一房承受书阁,次子取金离开。全祖望后来写道:“今金已尽而书尚存。”为了不让任何一房独自开阁、把书带下楼或典卖,范氏后人把阁门和书橱的钥匙分交各房保管,只有各房子孙到齐才能开锁;擅自登阁、带外人入内或借书出阁,都会受到不得参与家祭的处罚。康熙十二年(1673),学者黄宗羲来到宁波,范氏后人范友仲“破戒”带他登楼、打开全部书橱。黄宗羲把这次破例写进《天一阁藏书记》,也留下了这套家族规则实际运行的一个场面。

乾隆三十八年(1773),朝廷为纂修《四库全书》向各地征集图书,范钦八世孙范懋柱从阁中进呈六百三十八种。朝廷原定抄录后发还,实际仍有一批书没有回到天一阁;乾隆帝则赏赐《古今图书集成》和两部战图,并命杭州织造[2]寅著到宁波测看书楼与书橱。此后建造的七座皇家藏书阁参照天一阁形制,范氏书楼也因此由宁波的私家藏书处成为全国闻名的藏书楼。嘉庆年间,浙江巡抚阮元又命范氏后人分橱清点藏书,编成十卷书目,于嘉庆十三年(1808)刻印。

十九世纪以后,战争和盗窃接连破坏范氏维持了数代的守书秩序。道光二十一年(1841),英军占领宁波后进入天一阁,掠走《一统志》等地理书数十种;咸丰十一年(1861),太平军进入宁波,守阁的范氏后人避走,附近游民拆开书楼后墙,将阁书偷出,有的流入教士之手,有的按废纸价卖给造纸作坊,范氏事后只能设法回购其中一部分。1914年,上海书商又雇薛继渭潜入书楼,按事先选定的书目窃走至少一千种。据当时流传,薛继渭在阁中藏了十余日,以黑枣充饥;范氏发现时,大批善本[3]已经运往上海。其中一部分后来由张元济等人收购,存入商务印书馆涵芬楼,却在1932年日军轰炸上海时随东方图书馆焚毁。到1930年代初,阁中旧藏已从范钦时期的七万余卷减至一万四五千卷,书楼也因范氏财力衰落而失去稳定的修缮来源。

1933年9月18日,强风暴袭击宁波,宝书楼东墙一角倾颓。范氏后人已无力自行修复,鄞县文献委员会遂在10月1日开会,提出由社会筹款兴修;经过三周筹备,重修天一阁委员会于10月24日成立,会址设在宁波中山公园内的鄞县文献委员会。委员会共有二十五名委员,由鄞县县长陈宝麟任主席,叶谦谅、冯贞群、林绍楷、陈贤凯分管总务、交际、工程和经济,成员中另有六名范氏后裔。委员会希望恢复天一阁旧观并扩大规模,因此筹款不只用于修补倒墙,也用于整修园林、迁建尊经阁和访购散出的阁书。

1934年3月18日,委员会先决定迁出藏书,要求每只书箱同时贴上鄞县政府、委员会和范氏三道封签。6月1日,宝书楼上的九千余册典籍连同书版、帖石开始分装十五只木箱,至10日前全部迁到范氏诒谷堂,由范氏宗老和公安局巡士昼夜看守。工匠揭开全部屋瓦后,才发现柱桷朽腐、墙垣颓坏,许多木石砖料必须更换;工程随即改换腐柱、楼板,重铺砖地、翻盖屋瓦,并整修前后假山、石径和池塘。宝书楼于12月17日完工,陈宝麟、冯贞群、叶谦谅及范氏委员等人在20日会同验收;1935年1月10日,藏书由诒谷堂全部迁回楼上。委员会此后又把宁波府学尊经阁迁到书楼北面,设置明州碑林和千晋斋,使这次抢修继续改变了天一阁周围的建筑与园林格局。

重修完成两年后,全面抗战爆发,委员会又不得不把刚刚归阁的珍本迁走。1937年8月,委员会以“外侮紧迫,文化机关尤多危险”为由,先将明代方志、登科录等装成三箱移出;1939年,在浙江省教育厅和浙江图书馆协助下,三批藏书合计二十三箱、九千零八十册,由范氏后人范召南随行看护,运往浙南龙泉。1941年4月宁波沦陷时,主要珍本已经离阁;同年6月,重修天一阁委员会把银钱、档案、钥匙和器具移交范氏,事实上停止工作,范氏后人范盈泩住在阁东小屋看守空阁,靠摆摊和在阁后种菜维持生活。因龙泉、丽水后来也受到战争威胁,藏书又在1942年8月至1943年1月间随浙江图书馆善本转移到庆元淤上。抗战胜利后,这批书先运回杭州,直到1946年12月25日才返回天一阁;马涯民后来记载,归阁时仅缺少方志数种。

历史文献

《甬上耆旧诗》

兵部右侍郎范公钦,字尧卿,号东明。以进士出知随州,有治行,迁工部员外郎。时大工频起,武定侯郭勋为督,其势张甚。公以事忤之,勋谮于上,下公狱,杖之阙下。出知袁州。相嵩,其郡人也。嵩子世蕃欲取宣化公宇,公不可。世蕃怒,欲斥之,嵩曰:是抗郭武定者,踣之适高其名。遂得寝。稍迁按察副使,备兵九江。历广西、福建、云南、陕西诸藩臬,进副都御史,巡抚南赣诸郡。擒剧贼李文彪,平其穴。疏请筑城程乡之濠居村,设一通判,以消豫章、闽粤之奸。复攻大盗冯天爵,斩之。迁兵部右侍郎,解组归。时郡中东沙张公、竹墟屠公亦以事废,与公并里居,投闲啸咏,主一时文柄,人称为东海三司马。而公筑居在两湖深处,舍径窅曲,林木翳然,不知在城市中。性喜藏书,于舍中起天一阁,尽购海内异本,列为四部。尤善收说经诸书及先辈诗文集未传世者。与吴门王凤洲家岁以书目取较,各钞所未见相易,故浙东藏书家以范氏天一阁为第一。卒年八十三。所著天一阁集、抚掌集。

公天一阁所藏书最有法,至今百余年,卷帙完善。适余选里中耆旧诗,公曾孙光燮为余扫阁,尽开四部书使纵观,因得郑荥阳、黄南山、谢廷兰、魏松云诸先生集诗,录入选中,俱前此选家所未见者,其有功吾乡文献为甚大矣。

《甬上耆旧诗》卷十七“兵部右侍郎范公钦”,清胡文学编

《黄梨洲先生天一阁藏书记》

天一阁书,范司马所藏也。从嘉靖至今,盖已百五十年矣。司马殁后,封闭甚严。癸丑,余至甬上,范友仲破戒引余登楼,悉发其藏。余取其流通未广者,抄为书目,凡经、史、地志、类书,坊间易得者,及时人之集、三式之书,皆不在此列。余之无力,殆与东里少时伯仲,犹冀以暇日握管怀铅,拣卷小书短者抄之。友仲曰:“诺。”荏苒七年,未蹈前言。然余之书目,遂为好事流传。昆山徐健庵使其门生誊写去者,不知凡几。友仲之子左垣,乃并前所未列者,重定一书目,介吾友王文三求为藏书记。

近来书籍之厄,不必兵火,无力者既不能聚,聚者亦以无力而散,故所在空虚。屈指大江以南,以藏书名者不过三四家。千顷斋之书,余宗兄比部明立所聚,自庚午讫辛巳,余往南中,未尝不借其书观也。今闻虞稷好事过于其父,无由一见之。曹秋岳倦圃之书,累约观之而未果,据秋岳所数,亦无甚异也。余门人自昆山来者,多言健庵所积之富,亦未寓目。三家之外,即数范氏。韩宣子聘鲁,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范氏能世其家,礼不在范氏乎?幸勿等之云烟过眼,世世子孙如护目睛,则震川覆护之言,又未必不然也。

《南雷集》卷二《天一阁藏书记》,清黄宗羲撰,康熙十八年(1679)

《全谢山先生天一阁藏书记》

南雷黄先生记天一阁书目,自数生平所见,四库落落如置诸掌,予更何以益之?但是阁肇始于明嘉靖间,而阁中之书不自嘉靖始,固城西丰氏万卷楼旧物也。丰氏为清敏公之裔,吾乡南宋四姓之一,而名德以丰为最。清敏之子安常。安常子治,监仓扬州,死于金难,高宗锡以恩恤。治子谊,官吏部,以文名。谊子有俊,以讲学与象山、慈湖最相善,亦官吏部。有俊子云昭,官广西经略。云昭子稌,稌子昌传,并以学行为时师表。而云昭群从,曰芑、曰𦶜,皆有名。盖万卷楼之储,实自元祐以来启之。自吏部以后,迁居绍兴。其后至庚六迁居奉化,庚子茂四迁居定海。茂孙寅初,明建文中官教谕。寅初子庆,眷念先畴,欲归葬父于鄞,而岁久,其祖茔无知者,旁皇甬上。或告之曰:“城西大卿桥以南紫清观,吉地也。”庆乃卜之,遇丰之革,私自喜曰:“符吾姓矣。”是日适读元延祐《四明志》云:“紫清观者,宋丰尚书故园也。”庆大喜,即呈于官,请赎之,并为访观中旧籍,得其附观圃地三十余亩,为邻近所据者,尽清出之,遂葬其亲,而以其余治宅。庆喜三百年故居之无恙也,作十咏以志之。而于是元祐以来之图书,由甬上而绍兴,而奉化,而定海者,复归甬上。庆官河南布政,庆子耘官教授,耘子熙官学士,即以谏“大礼”拜杖遣戍者也。丰氏自清敏后,代有闻人,故其聚书之多,亦莫与比。

迨熙子道生晚得心疾,潦倒于书淫墨癖之中,丧失其家殆尽,而楼上之书,凡宋椠与写本为门生辈窃去者,几十之六。其后又遭大火,所存无几。范侍郎钦素好购书,先时尝从道生钞书,且求其作藏书记,至是以其幸存之余,归于是阁,又稍从弇州互钞以增益之,虽未能复丰氏之旧,然亦雄视浙东焉。

初,道生自以家有储书,故谬作《河图石本》《鲁诗石本》《大学石本》,则以为清敏得之秘府;谬作《朝鲜尚书》《日本尚书》,则以为庆得之译馆。贻笑儒林,欺罔后学,皆此数万卷书为之厉也。然则读书而不善,反不如专己守陋之徒,尚可帖然相安于无事。吾每登是阁,披览之余,不禁重有感也。

吾闻侍郎二子方析产时,以为书不可分,乃别出万金,欲书者受书,否则受金,其次子欣然受金而去。今金已尽而书尚存,其优劣何如也?自易代以来,亦稍有阙佚,然犹存其十之八,四方好事,时来借钞。闽人林佶尝见其目,而嫌其不博,不知是固丰氏之余耳。且以吾所闻,林佶之博亦仅矣。

《鲒埼亭集》卷十七《天一阁藏书记》,清全祖望撰

《御制文渊阁记》

阁之制,一如范氏天一阁,而其详则见于御园文源阁之记。

《钦定日下旧闻考》卷十二《御制文渊阁记》,清乾隆帝撰,乾隆四十一年(1776)

《钱竹汀先生天一阁碑目序》

四明范侍郎天一阁藏书,名重海内久矣,其藏弆碑刻尤富,顾世无知之者。癸卯夏,予游天台,道出鄞,老友李汇川始为予言之,亟叩主人,启香厨而出之,浩如烟海。未遑竟读。今年予复至鄞,适海盐张芑堂以摹石鼓文寓范氏,而侍郎之八世孙苇舟亦耽嗜法书,三人者晨夕过从,嗜好略相似。因言:天一石刻之富,不减欧、赵,而未有目录传诸世,岂非阙事?乃相约撰次之。拂尘祛蠹,手披目览,几及十日,去其重复者,自三代讫宋、元,凡七百二十余通,以时代前后为次,并记撰书人姓名,俾后来有考。明碑亦有字画可喜者,以近不著录,仿欧、赵之例也。余尝读《弇州续稿》中答范司马小简,有书籍互相借钞之约。今检圉令赵君碑,背面有侍郎手书“凤洲送”三字,风流好事,令人叹慕不置。顾弇山园书画,不五十年尽归它姓,而范氏所藏,阅三百年,手泽无恙,此则后嗣之多贤,尤足深羡者矣。明代好金石者,惟都、杨、郭、赵四家,较其目录,皆不及范氏之富。若于司直辈道听涂说,徒供覆瓿耳。此书出,将与欧、赵、洪、陈并传。苇舟可谓有功于前人,而考证精审,俾先贤搜罗之苦心,不终湮没,则予与芑堂不无助焉。乾隆五十二年,岁在丁未六月十九日,竹汀居士钱大昕序。

《潜研堂文集》卷三十八《天一阁碑目序》,清钱大昕撰,乾隆五十二年(1787)

《宁波范氏天一阁书目序》

海内藏书之家最久者,今惟宁波范氏天一阁岿然独存。其藏书在阁之上,阁通六间为一,而以书厨间之,其下乃分六间,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义。乾隆间,诏建七阁,参用其式,且多写其书入四库,赐以《图书集成》,亦至显荣矣。余自督学至今,数至阁中翻所藏书。其金石拓本,当钱辛楣先生修《鄞县志》时,即编之为目,惜书目未编。余于嘉庆八九年间,命范氏后人登阁,分厨写编之,成目录一十卷。十三年秋,以督水师复来宁波,与宁绍台道陈君廷杰言及之。陈君请观其目,遂属府学汪教授本校其书目、金石目,并刻之。刻既成,请序焉。余闻明范司马所藏书,本之于丰氏。此阁构于月湖之西,宅之东,墙圃周回,林木荫翳,阁前略有池石,与阛阓相远,宽闲静閟,不使持烟火者入其中,其能久一也。

《天一阁书目》卷首《宁波范氏天一阁书目序》,清阮元撰,嘉庆十三年(1808)

又司马没后,封闭甚严,继乃子孙各房相约为例,凡阁厨锁钥,分房掌之,禁以书下阁梯,非各房子孙齐至,不开锁。子孙无故开门入阁者,罚不与祭三次;私领亲友入阁及擅开厨者,罚不与祭一年;擅将书借出者,罚不与祭三年;因而典鬻者,永摈逐不与祭。其例严密如此,所以能久二也。

《天一阁书目》卷首《宁波范氏天一阁书目序》,清阮元撰,嘉庆十三年(1808)

《全谢山先生天一阁碑目记》

阁之初建也,凿一池于其下,环植竹木,然尚未署名也。及搜碑版,忽得吴道士龙虎山天一池石刻,元揭文安公所书,而有记于其阴,大喜,以为适与是阁凿池之意相合,因即以名阁。

《天一阁见存书目》卷首《全谢山先生天一阁碑目记》,清全祖望撰

老照片

20世纪20至30年代

常盘大定、关野贞编《中国文化史迹》第四辑所收天一阁照片,记录了园中池石、树木及建筑一角。

约1934年10月

林洙编《中国古建筑图典》另收宝书楼及园中太湖石三幅调查照片。书中未标具体拍摄日期;中国营造学社活动年表记载,1934年10月梁思成、林徽因、刘致平赴浙江考察,其路线明确经过宁波,因此三图约摄于1934年10月。

1933年至20世纪60年代

1934年检书入匮、宝书楼检书、藏书迁藏及修葺开工五图,原载重修天一阁委员会编《修葺天一阁纪念册》(1934年,国家图书馆藏);其中三图采用天一阁博物院官方微信公开的影像,两幅“宝书楼检书图”取自国家图书馆扫描本。其余修缮旧影见于博物院2019年举办的“古阁记忆——天一阁近现代历史影像展”。

1933年9月台风过后,宝书楼东墙倾塌,墙体、屋面和木构暴露在外。

6月1日,重修天一阁委员会检书入匮并在宝书楼检书;6月10日,阁中藏书迁藏范氏诒谷堂,宝书楼开始拆卸屋面、整修木构。

同年,工匠还在整修园中构筑物;原在宁波府学的尊经阁也在这一阶段迁入天一阁。

修葺完成后的照片保存了宝书楼、天一池及周围园林的面貌。

20世纪60年代的照片记录了后来已经不存的天一阁西门。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