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明嘉靖年間,曾在多地任官的范欽辭官回到寧波。他在任期間不斷搜購典籍,尤其留心不易見到的經說和鄉邦詩文;遇到自己沒有的書,還會與蘇州藏書家王世貞家比對書目,互相抄錄。為了集中保存這些書,范欽在月湖西側宅院中建起兩層藏書樓,把書櫥安置在樓上。閣前鑿池、環植竹木,後來又在搜集的碑版[1]中發現元代書法家揭傒斯所書「天一池」石刻,范氏遂以「天一」命名書樓。
范欽去世後,范氏分家時沒有拆分藏書,而是把完整的書閣與萬金分作兩份:願意守書的一房承受書閣,次子取金離開。全祖望後來寫道:「今金已盡而書尚存。」為了不讓任何一房獨自開閣、把書帶下樓或典賣,范氏後人把閣門和書櫥的鑰匙分交各房保管,只有各房子孫到齊才能開鎖;擅自登閣、帶外人入內或借書出閣,都會受到不得參與家祭的處罰。康熙十二年(1673),學者黃宗羲來到寧波,范氏後人范友仲「破戒」帶他登樓、打開全部書櫥。黃宗羲把這次破例寫進《天一閣藏書記》,也留下了這套家族規則實際運行的一個場面。
乾隆三十八年(1773),朝廷為纂修《四庫全書》向各地徵集圖書,范欽八世孫范懋柱從閣中進呈六百三十八種。朝廷原定抄錄後發還,實際仍有一批書沒有回到天一閣;乾隆帝則賞賜《古今圖書集成》和兩部戰圖,並命杭州織造[2]寅著到寧波測看書樓與書櫥。此後建造的七座皇家藏書閣參照天一閣形制,范氏書樓也因此由寧波的私家藏書處成為全國聞名的藏書樓。嘉慶年間,浙江巡撫阮元又命范氏後人分櫥清點藏書,編成十卷書目,於嘉慶十三年(1808)刻印。
十九世紀以後,戰爭和盜竊接連破壞范氏維持了數代的守書秩序。道光二十一年(1841),英軍占領寧波後進入天一閣,掠走《一統志》等地理書數十種;咸豐十一年(1861),太平軍進入寧波,守閣的范氏後人避走,附近游民拆開書樓後牆,將閣書偷出,有的流入教士之手,有的按廢紙價賣給造紙作坊,范氏事後只能設法回購其中一部分。1914年,上海書商又雇薛繼渭潛入書樓,按事先選定的書目竊走至少一千種。據當時流傳,薛繼渭在閣中藏了十餘日,以黑棗充飢;范氏發現時,大批善本[3]已經運往上海。其中一部分後來由張元濟等人收購,存入商務印書館涵芬樓,卻在1932年日軍轟炸上海時隨東方圖書館焚毀。到1930年代初,閣中舊藏已從范欽時期的七萬餘卷減至一萬四五千卷,書樓也因范氏財力衰落而失去穩定的修繕來源。
1933年9月18日,強風暴襲擊寧波,寶書樓東牆一角傾頹。范氏後人已無力自行修復,鄞縣文獻委員會遂在10月1日開會,提出由社會籌款興修;經過三週籌備,重修天一閣委員會於10月24日成立,會址設在寧波中山公園內的鄞縣文獻委員會。委員會共有二十五名委員,由鄞縣縣長陳寶麟任主席,葉謙諒、馮貞群、林紹楷、陳賢凱分管總務、交際、工程和經濟,成員中另有六名范氏後裔。委員會希望恢復天一閣舊觀並擴大規模,因此籌款不只用於修補倒牆,也用於整修園林、遷建尊經閣和訪購散出的閣書。
1934年3月18日,委員會先決定遷出藏書,要求每隻書箱同時貼上鄞縣政府、委員會和范氏三道封籤。6月1日,寶書樓上的九千餘冊典籍連同書版、帖石開始分裝十五隻木箱,至10日前全部遷到范氏詒穀堂,由范氏宗老和公安局巡士晝夜看守。工匠揭開全部屋瓦後,才發現柱桷朽腐、牆垣頹壞,許多木石磚料必須更換;工程隨即改換腐柱、樓板,重鋪磚地、翻蓋屋瓦,並整修前後假山、石徑和池塘。寶書樓於12月17日完工,陳寶麟、馮貞群、葉謙諒及范氏委員等人在20日會同驗收;1935年1月10日,藏書由詒穀堂全部遷回樓上。委員會此後又把寧波府學尊經閣遷到書樓北面,設置明州碑林和千晉齋,使這次搶修繼續改變了天一閣周圍的建築與園林格局。
重修完成兩年後,全面抗戰爆發,委員會又不得不把剛剛歸閣的珍本遷走。1937年8月,委員會以「外侮緊迫,文化機關尤多危險」為由,先將明代方志、登科錄等裝成三箱移出;1939年,在浙江省教育廳和浙江圖書館協助下,三批藏書合計二十三箱、九千零八十冊,由范氏後人范召南隨行看護,運往浙南龍泉。1941年4月寧波淪陷時,主要珍本已經離閣;同年6月,重修天一閣委員會把銀錢、檔案、鑰匙和器具移交范氏,事實上停止工作,范氏後人范盈泩住在閣東小屋看守空閣,靠擺攤和在閣後種菜維持生活。因龍泉、麗水後來也受到戰爭威脅,藏書又在1942年8月至1943年1月間隨浙江圖書館善本轉移到慶元淤上。抗戰勝利後,這批書先運回杭州,直到1946年12月25日才返回天一閣;馬涯民後來記載,歸閣時僅缺少方志數種。
歷史文獻
《甬上耆舊詩》
兵部右侍郎范公欽,字堯卿,號東明。以進士出知隨州,有治行,遷工部員外郎。時大工頻起,武定侯郭勳為督,其勢張甚。公以事忤之,勳譖於上,下公獄,杖之闕下。出知袁州。相嵩,其郡人也。嵩子世蕃欲取宣化公宇,公不可。世蕃怒,欲斥之,嵩曰:是抗郭武定者,踣之適高其名。遂得寢。稍遷按察副使,備兵九江。歷廣西、福建、雲南、陝西諸藩臬,進副都御史,巡撫南贛諸郡。擒劇賊李文彪,平其穴。疏請築城程鄉之濠居村,設一通判,以消豫章、閩粵之奸。復攻大盜馮天爵,斬之。遷兵部右侍郎,解組歸。時郡中東沙張公、竹墟屠公亦以事廢,與公並里居,投閒嘯詠,主一時文柄,人稱為東海三司馬。而公築居在兩湖深處,舍徑窅曲,林木翳然,不知在城市中。性喜藏書,於舍中起天一閣,盡購海內異本,列為四部。尤善收說經諸書及先輩詩文集未傳世者。與吳門王鳳洲家歲以書目取較,各鈔所未見相易,故浙東藏書家以范氏天一閣為第一。卒年八十三。所著天一閣集、撫掌集。
公天一閣所藏書最有法,至今百餘年,卷帙完善。適余選里中耆舊詩,公曾孫光燮為余掃閣,盡開四部書使縱觀,因得鄭滎陽、黃南山、謝廷蘭、魏松雲諸先生集詩,錄入選中,俱前此選家所未見者,其有功吾鄉文獻為甚大矣。
《黃梨洲先生天一閣藏書記》
天一閣書,范司馬所藏也。從嘉靖至今,蓋已百五十年矣。司馬歿後,封閉甚嚴。癸丑,余至甬上,范友仲破戒引余登樓,悉發其藏。余取其流通未廣者,抄為書目,凡經、史、地志、類書,坊間易得者,及時人之集、三式之書,皆不在此列。余之無力,殆與東里少時伯仲,猶冀以暇日握管懷鉛,揀卷小書短者抄之。友仲曰:“諾。”荏苒七年,未蹈前言。然余之書目,遂為好事流傳。崑山徐健庵使其門生謄寫去者,不知凡幾。友仲之子左垣,乃并前所未列者,重定一書目,介吾友王文三求為藏書記。
近來書籍之厄,不必兵火,無力者既不能聚,聚者亦以無力而散,故所在空虛。屈指大江以南,以藏書名者不過三四家。千頃齋之書,余宗兄比部明立所聚,自庚午訖辛巳,余往南中,未嘗不借其書觀也。今聞虞稷好事過於其父,無由一見之。曹秋岳倦圃之書,累約觀之而未果,據秋岳所數,亦無甚異也。余門人自崑山來者,多言健庵所積之富,亦未寓目。三家之外,即數范氏。韓宣子聘魯,觀書於太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范氏能世其家,禮不在范氏乎?幸勿等之雲煙過眼,世世子孫如護目睛,則震川覆護之言,又未必不然也。
《全謝山先生天一閣藏書記》
南雷黃先生記天一閣書目,自數生平所見,四庫落落如置諸掌,予更何以益之?但是閣肇始於明嘉靖間,而閣中之書不自嘉靖始,固城西豐氏萬卷樓舊物也。豐氏為清敏公之裔,吾鄉南宋四姓之一,而名德以豐為最。清敏之子安常。安常子治,監倉揚州,死於金難,高宗錫以恩恤。治子誼,官吏部,以文名。誼子有俊,以講學與象山、慈湖最相善,亦官吏部。有俊子雲昭,官廣西經略。雲昭子稌,稌子昌傳,並以學行為時師表。而雲昭群從,曰芑、曰𦶜,皆有名。蓋萬卷樓之儲,實自元祐以來啟之。自吏部以後,遷居紹興。其後至庚六遷居奉化,庚子茂四遷居定海。茂孫寅初,明建文中官教諭。寅初子慶,眷念先疇,欲歸葬父於鄞,而歲久,其祖塋無知者,旁皇甬上。或告之曰:“城西大卿橋以南紫清觀,吉地也。”慶乃卜之,遇豐之革,私自喜曰:“符吾姓矣。”是日適讀元延祐《四明志》云:“紫清觀者,宋豐尚書故園也。”慶大喜,即呈於官,請贖之,並為訪觀中舊籍,得其附觀圃地三十餘畝,為鄰近所據者,盡清出之,遂葬其親,而以其餘治宅。慶喜三百年故居之無恙也,作十詠以志之。而於是元祐以來之圖書,由甬上而紹興,而奉化,而定海者,復歸甬上。慶官河南布政,慶子耘官教授,耘子熙官學士,即以諫“大禮”拜杖遣戍者也。豐氏自清敏後,代有聞人,故其聚書之多,亦莫與比。
迨熙子道生晚得心疾,潦倒於書淫墨癖之中,喪失其家殆盡,而樓上之書,凡宋槧與寫本為門生輩竊去者,幾十之六。其後又遭大火,所存無幾。范侍郎欽素好購書,先時嘗從道生鈔書,且求其作藏書記,至是以其倖存之餘,歸於是閣,又稍從弇州互鈔以增益之,雖未能復豐氏之舊,然亦雄視浙東焉。
初,道生自以家有儲書,故謬作《河圖石本》《魯詩石本》《大學石本》,則以為清敏得之祕府;謬作《朝鮮尚書》《日本尚書》,則以為慶得之譯館。貽笑儒林,欺罔後學,皆此數萬卷書為之厲也。然則讀書而不善,反不如專己守陋之徒,尚可帖然相安於無事。吾每登是閣,披覽之餘,不禁重有感也。
吾聞侍郎二子方析產時,以為書不可分,乃別出萬金,欲書者受書,否則受金,其次子欣然受金而去。今金已盡而書尚存,其優劣何如也?自易代以來,亦稍有闕佚,然猶存其十之八,四方好事,時來借鈔。閩人林佶嘗見其目,而嫌其不博,不知是固豐氏之餘耳。且以吾所聞,林佶之博亦僅矣。
《御製文淵閣記》
閣之制,一如范氏天一閣,而其詳則見於御園文源閣之記。
《錢竹汀先生天一閣碑目序》
四明范侍郎天一閣藏書,名重海內久矣,其藏弆碑刻尤富,顧世無知之者。癸卯夏,予遊天台,道出鄞,老友李匯川始為予言之,亟叩主人,啟香廚而出之,浩如煙海。未遑竟讀。今年予復至鄞,適海鹽張芑堂以摹石鼓文寓范氏,而侍郎之八世孫葦舟亦耽嗜法書,三人者晨夕過從,嗜好略相似。因言:天一石刻之富,不減歐、趙,而未有目錄傳諸世,豈非闕事?乃相約撰次之。拂塵祛蠹,手披目覽,幾及十日,去其重複者,自三代訖宋、元,凡七百二十餘通,以時代前後為次,並記撰書人姓名,俾後來有考。明碑亦有字畫可喜者,以近不著錄,仿歐、趙之例也。余嘗讀《弇州續稿》中答范司馬小簡,有書籍互相借鈔之約。今檢圉令趙君碑,背面有侍郎手書“鳳洲送”三字,風流好事,令人歎慕不置。顧弇山園書畫,不五十年盡歸它姓,而范氏所藏,閱三百年,手澤無恙,此則後嗣之多賢,尤足深羨者矣。明代好金石者,惟都、楊、郭、趙四家,較其目錄,皆不及范氏之富。若于司直輩道聽塗說,徒供覆瓿耳。此書出,將與歐、趙、洪、陳並傳。葦舟可謂有功於前人,而考證精審,俾先賢蒐羅之苦心,不終湮沒,則予與芑堂不無助焉。乾隆五十二年,歲在丁未六月十九日,竹汀居士錢大昕序。
《寧波范氏天一閣書目序》
海內藏書之家最久者,今惟寧波范氏天一閣巋然獨存。其藏書在閣之上,閣通六間為一,而以書廚間之,其下乃分六間,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義。乾隆間,詔建七閣,參用其式,且多寫其書入四庫,賜以《圖書集成》,亦至顯榮矣。余自督學至今,數至閣中翻所藏書。其金石拓本,當錢辛楣先生修《鄞縣志》時,即編之為目,惜書目未編。余於嘉慶八九年間,命范氏後人登閣,分廚寫編之,成目錄一十卷。十三年秋,以督水師復來寧波,與寧紹台道陳君廷傑言及之。陳君請觀其目,遂屬府學汪教授本校其書目、金石目,並刻之。刻既成,請序焉。余聞明范司馬所藏書,本之於豐氏。此閣構於月湖之西,宅之東,牆圃周回,林木蔭翳,閣前略有池石,與闤闠相遠,寬閒靜閟,不使持煙火者入其中,其能久一也。
又司馬沒後,封閉甚嚴,繼乃子孫各房相約為例,凡閣廚鎖鑰,分房掌之,禁以書下閣梯,非各房子孫齊至,不開鎖。子孫無故開門入閣者,罰不與祭三次;私領親友入閣及擅開廚者,罰不與祭一年;擅將書借出者,罰不與祭三年;因而典鬻者,永擯逐不與祭。其例嚴密如此,所以能久二也。
《全謝山先生天一閣碑目記》
閣之初建也,鑿一池於其下,環植竹木,然尚未署名也。及搜碑版,忽得吳道士龍虎山天一池石刻,元揭文安公所書,而有記於其陰,大喜,以為適與是閣鑿池之意相合,因即以名閣。
老照片
20世紀20至30年代
常盤大定、關野貞編《中國文化史蹟》第四輯所收天一閣照片,記錄了園中池石、樹木及建築一角。
約1934年10月
林洙編《中國古建築圖典》另收寶書樓及園中太湖石三幅調查照片。書中未標具體拍攝日期;中國營造學社活動年表記載,1934年10月梁思成、林徽因、劉致平赴浙江考察,其路線明確經過寧波,因此三圖約攝於1934年10月。
1933年至20世紀60年代
1934年檢書入匱、寶書樓檢書、藏書遷藏及修葺開工五圖,原載重修天一閣委員會編《修葺天一閣紀念冊》(1934年,國家圖書館藏);其中三圖採用天一閣博物院官方微信公開的影像,兩幅「寶書樓檢書圖」取自國家圖書館掃描本。其餘修繕舊影見於博物院2019年舉辦的「古閣記憶——天一閣近現代歷史影像展」。
1933年9月颱風過後,寶書樓東牆傾塌,牆體、屋面和木構暴露在外。
6月1日,重修天一閣委員會檢書入匱並在寶書樓檢書;6月10日,閣中藏書遷藏范氏詒穀堂,寶書樓開始拆卸屋面、整修木構。
同年,工匠還在整修園中構築物;原在寧波府學的尊經閣也在這一階段遷入天一閣。
修葺完成後的照片保存了寶書樓、天一池及周圍園林的面貌。
20世紀60年代的照片記錄了後來已經不存的天一閣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