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楼

岳阳楼位于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唐代已是岳州城临洞庭湖的城楼,北宋滕宗谅重修并由范仲淹作《岳阳楼记》,现存主楼沿袭清光绪六年重建的形制。本文原文收录唐宋至明清的诗、记、碑记与方志,并以约1900年至日军占领时期的老照片保存其城垣、湖岸、街巷与院落旧貌。

年代
唐朝
地区
湖南
地点
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
《亚细亚大观》第三辑:自洞庭湖一侧远望岳阳楼与城垣的全景旧影,摄于1926年
《亚细亚大观》第三辑:自洞庭湖一侧远望岳阳楼与城垣的全景旧影,摄于1926年

简介

唐开元四年(716),宰相张说出守岳州,常邀文士登上临洞庭湖的西城门楼赋诗。这座原本属于城防的楼门由此以岳阳楼之名传开,后来经过岳州的诗人又多是迁谪之人,登临之作总带着旅途与时局留下的忧思。大历三年(768)冬,杜甫带病漂泊到岳州,终于登上早已听闻的岳阳楼;眼前是横分吴楚的湖面,身边只有一叶孤舟,北方的战事仍未停息。次年春,杜甫陪当地长官再登岳阳楼,湖岸梅花已经开放,泥中新草萌生;诗末一句“从此更南征”,写下了他继续向南的打算。

三百多年后,滕宗谅因获罪来到岳州任知州。他登楼后不只嫌旧制狭小,还担心散见于文集和楼壁间的历代题咏日后失传,于是先命僚属从唐宋文士集中辑出七十八首登临之作,按时代刻石,嵌在楼内南北两壁。庆历五年(1045)春,滕宗谅召集工匠扩建旧楼;同年六月,他又把《洞庭秋晚图》送给范仲淹,请这位远在邓州的友人为新楼作记。范仲淹没有亲到岳州,却借洞庭湖的阴晴风雨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座地方城楼从此与这篇文章一同传世。

三十余年后,元丰元年(1078)十月,岳州州治所在的内城西南角失火,火势延及岳阳楼;楼中石刻倒地开裂,只剩“谢仙”二字尚可辨认,起火缘由没有留下记录。次年春,代理岳州知州郑民瞻与僚属决定恢复旧观,恰逢洞庭湖中漂来百余根巨木,他便命当地人捞取作修楼材料。南宋嘉熙元年(1237),岳州知州李曾伯还常在公务之余登楼;十四年后,他赴荆州任职途中重过岳州,昔日栋宇已经化为灰烬,失火的年月和缘由都已无考。又过一年,岳州知州赵汝归在废址建成新楼,将图样寄给李曾伯,请他为这次重建作记。

成化三年(1467),岳州知府吴节见当时的岳阳楼规模狭小,想要拆旧建新。当地正逢饥荒,府库也没有余钱,吴节只得暂时搁置。成化七年(1471),仓廪已有存粮,府库也有了积余,吴节与僚属拨出府库余款,又补入自己的俸禄,于当年冬天动工,次年夏天修成。崇祯十二年(1639)六月,岳阳楼再次失火,起火缘由仍无记载。岳州推官陶宗孔与知府戴光裕随即倡议重建,由陶宗孔主持工程;工匠在楼基东南角挖出一块带梅花纹理的石头,楼左便又添了一座收藏此石的仙梅堂。

明清易代时,岳州城在战乱中化为瓦砾,人口流散,岳阳楼虽然没有倒下,楼身也已倾斜破损。顺治八年(1651),负责江防的楼晟与岳州知府李若星没有立刻修楼,而是先招回流民、约束驻军;等城中重新有了人烟,两人才捐资募工,补好楼体。康熙十八年(1679),李遇时出任岳州知府时,当地刚经历吴三桂之乱和随后的饥荒,城中仍未安定,岳阳楼也已倾斜将塌。李遇时决定暂缓修楼,先处理农事、赈济与治安。地方稍定后,他与巴陵知县赵士珩开始募资,不料康熙二十二年岳州西门又起大火,岳阳楼再次受损,直到次年才修成。四年后,另一场城火又将楼烧毁;岳州知府孙道林于康熙四十年(1701)着手重建,未完的工程又被洪水冲塌。巴陵知县王国英与湖广巡抚布兰泰后来分别在康熙五十四年(1715)和雍正四年(1726)接续修建。

乾隆五年(1740),湖广总督班第奏请拨款修整岳州城并重修岳阳楼,由岳州知府田尔易、巴陵知县张世芳主持工程。次年落成的新楼共有三层,四面伸出廊轩,平面如十字。乾隆三十九年(1774),岳州知府兰第锡与巴陵知县熊慰奖又奏请修楼;次年,楼左复建仙梅亭,楼右增建望仙阁,主楼两侧自此各有一座附属楼亭。

咸丰二年(1852),岳州知府廉昌与巴陵知县胡方谷修筑西门外月城[1]时,曾一并修葺岳阳楼;咸丰中期,清军与太平军在岳州交战十余次,主楼和周围城垣均遭破坏。直到同治六年(1867),湖北巡抚曾国荃拨出岳州关卡税款,主楼、斗姆阁和仙梅亭才得到重修,斗姆阁也在这次工程中改名三醉亭。十余年后,洞庭湖水又冲裂楼基。岳州知府张德容没有继续在原处修补,而是在光绪六年(1880)将主楼与两亭向城内迁移六丈有余,并在临湖一侧修筑驳岸[2];今天的主楼延续的正是这次重建确立的形制。

民国时期军阀混战,岳阳楼内被用作兵营和马厩,门窗、匾联与碑刻不断受损。民国二十一年(1932),湖南省政府拨款并向地方募捐,由岳阳警备司令段珩和县教育局局长廖莘耕主持大修,两年后主楼、仙梅亭、三醉亭和门楼一并修整完成。民国二十七年(1938)十一月,日军侵占岳阳县城,又将楼内设为搜集岳阳至武汉一带军事、经济情报的警察分署,堆放弹药和油料,并禁止中国人入内。日军占领岳阳的七年间,楼中珍贵文物也被大量窃走。民国三十四年(1945)日本投降后,国民政府军第十八军第十八师于九月初接受驻岳日军投降,并将师部设在楼内;同年十一月,湖南省政府主席王东原发布保护名胜的告示,要求军队不得继续占用。

1950年,岳阳县人民政府第一次拨款维修岳阳楼,更换腐朽木构件、加固梁柱、重新油饰楼身,并修整登楼道路。1955年维修城门和临湖岸基时,又将残存的四十二块诗文、图像石碑嵌入主楼后墙。1975年和1978年,三醉亭与已经倾斜的仙梅亭先后落架重修;到20世纪80年代初,白蚁与长期漏雨又使主楼许多梁柱腐朽。经国家文物部门批准,岳阳市于1983年3月15日开始将岳阳楼整体落架,拆下的构件逐件检查,能够继续使用的旧件尽量修复保留,再依照光绪六年形成的清代形制重新组装。1984年5月1日,修复后的岳阳楼重新开放。千余年间,楼身屡经水火兵燹,梁柱更换,位置内移;一代代人在旧址与旧制之间重新起楼,唐宋以来的登临与题咏也随之留到了今天。

历史文献

《杜工部集》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杜甫集》卷五《登岳阳楼》,唐杜甫撰,四部丛刊景南海潘氏藏宋刊本

湖阔兼云雾,楼孤属晚晴。礼加徐孺子,诗接谢宣城。

雪岸丛梅发,春泥百草生。敢违渔父问,从此更南征。

《杜工部集》卷十八“近体诗六十一首”《陪裴使君登岳阳楼》,唐杜甫撰,刻本

《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麟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牙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范文正公集》《岳阳楼记》,北宋范仲淹撰,四部丛刊本

《求记书》

六月十五日,尚书祠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知岳州军州事滕宗谅,谨驰介致书,恭投邠府四路经略安抚资政谏议节下:窃以为天下郡国,非有山水瑰异者,不为胜,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文字非出于雄才巨卿者不成著。今古东南郡邑,当山水间者比比,而名与天壤同者,则有豫章之滕阁,九江之庾楼,吴兴之消暑,宣城之叠嶂,此外无过二三所而巳。虽寝历于岁月,挠剥于风雨,潜消于兵火,圯毁于难患,必须崇复而不使随圯者,盖由韩吏部、白宫傅以下,当时名贤辈各有纪述,而取重于千古者也。巴陵西跨城𬮱,揭飞观,署之曰岳阳楼,不知倜落于何人。自有唐以来,文士编集中无不载其声诗赋咏,与洞庭君山率相表里。宗谅初诵其言,而疑且未信,谓作者夸说过矣。去秋以罪得兹郡,入境而疑与信俱释,及登楼,而恨向之作者所得仅毫末尔。惟有吕衡州诗云:襟带三千里,尽在岳阳楼。此粗标其大致。自是日思以宏大隆显之,亦欲使久而不可废,则莫如文字。乃分命僚属,于韩、柳、刘、白、二张、二杜逮诸大人集中,摘出登临寄咏,或古或律,歌咏并赋七十八首,暨本朝大笔如太师吕公、侍郎丁公、尚书夏公之作,榜于梁栋间。又明年春,鸠材僝工,稍增其旧制。古今诸公于篇咏外,率无文字称纪。所谓岳阳楼者,徒见夫屹然而踞,岈然而负,轩然而竦,伛然而顾,曾不若人具肢体而精神未见也,宁堪久焉?恭惟执事文章器业,凛凛然为天下之时望,又雅意在山水之好,每观送行还远之什,未尝不神游物外,而心与景接。矧兹君山、洞庭,杰然为天下之最胜,切度风旨,岂不摅遐想于素尚,寄大名于清赏者哉!冀戎务尠退,经略暇日,少吐金石之论,发挥此景之美,庶漱芳润于异时,知我朝高位辅臣,有能淡味而远托思于湖山数千里外,不其胜与!谨以洞庭秋晚图一本,随书贽献,涉毫之际,或有所助。干冒清严,伏惟惶灼。

《[乾隆]湖广通志》卷九十六《求记书》,北宋滕宗谅撰,清迈柱等监修、夏力恕等纂

《岳阳纪胜汇编》

东南之国富山水,惟洞庭于江湖名最大,环占五湖,均视八百里。据湖面势,惟巴陵最胜。濒岸风物,日有万态,虽渔樵云鸟,栖隐出没,同一光影中,惟岳阳楼最绝。古今才人巨公,登临寄傲,流叹声藻,散在编简,或传诵于人口者,才不过一二。惟唐相张燕公文字最著,询之耆旧,则曰:楼得名始命于公矣。

即指导往迹,参传其说,皆略而不书。顷罹三国,兹实战冲,镇守者间有贤杰,非尚智力,则任权术,处清境,殆距炉炭,岂暇优游坐啸,摅发清蕴也哉?六朝通三百三十七年,惟颜延年、阴子铿见于章句,余皆寂寥无闻。李唐恢宇,享祚甚宏远。岳去长安尤僻,在当时名贤辈出,能至此者,率自迁谪而来,故所属篇,类多离骚叹惋之意,然于徘徊幽觉,未尝出盈厌之语。殊俗移人,果如是乎?天宝中,苏源明刺东明,因石潴仿佛遐致,号小洞庭,芳晨良夜,以为留客宴喜之地。每冠盖盛集,酒行思缨,苏必雅吟自放,四顾赓唱,雕词丽句,传诵不泯。粤自元和五年,令狐楚节制汝上,相去方八十载,咨考故处,已茫然无得矣。既叹而愤,乃引金石以永好事之意。切寻古人之旷怀高韵,缅慕天末,写千里于一局之水,使彼时风月独异于他郡,所乐也犹如此,后贤惜其遗音逸事,孜孜重显之,盖于赏情爱景之心无少负也。

况仆忝宰于今,旦暮为湖山主事,弗虑乎?一旦众作,与桡栋同沦委,则后之议我者以为何如,亦将恐风月仇人不浅矣。遂用崇新基址,遍索墙堵间,及本朝诸公歌诗古赋,纪以时代,次以岁月,不以官爵贵贱为升降,俾镵石置于南北二壁中,庶几他日有闻韶忘味,君子知仆之志也。然历世寝远,必多遗难备,直以所存者笔之。如其删繁撷英,请俟来者焉。

《岳阳纪胜汇编》卷四《岳阳楼诗集序》,北宋滕宗谅撰,清方功惠辑,碧琳琅馆丛书本

岳阳楼在洞庭之滨,延庚挹辛,于登临最胜,创者寝不可考。自唐相张燕公出守于此,其名始著。庆历中,滕子京作而新之,时人以范记、苏书、邵篆,与兹楼号为天下四绝。元丰元年十月,不幸火起于牙城之西南隅,延及于楼。已而同宾僚登古址,石刻皆仆地而裂,独谢仙二字存焉。夫谢仙者,雷部中之神也。神能保其碑,而不能及其屋,何其异也!明年春,议复旧观,适湘神涌水浮至巨木百余,亟命邦人取以为用,若相厥役者,又何异耶?楼成,因镵诸石,一以彰雷笔之灵,一以侈湘神之助。他如登临知胜概者,自得之心目,何待予言。亦有范公记。

《岳阳纪胜汇编》卷四《重建岳阳楼记》,北宋郑民瞻撰,清方功惠辑,碧琳琅馆丛书本

《可斋杂稿》

洞庭天下之胜,岳阳楼又擅洞庭之胜。庆历之记尽矣,后有作者,未易加一辞。岁嘉熙丁酉,曾伯守是邦,每公余登眺,令人浮沤溟渤,培塿大块。缅怀唐开元而后,李、杜、张、孟诸贤,更赋迭咏,不可胜数。

至我朝文正范公,惓惓焉以天下为忧乐,斯文一出,斯楼之伟观增重。去今二百载,星回物换,而江涛滚滚,与公风烈,盖巍然独存也。后十有四祀,曾伯以牧荆道过之,亟访徙倚,殆山川不可复识,乃知昔之栋宇久已灰烬,今楼非故楼矣,怆然为之感慨。越明年九月,郡侯浚仪赵汝归书来,以图示,则危栏杰观,葺废址而新之,君山本来面目,欣然如对立,属为之记。曾伯俯仰畴昔,虽不能忘情于此,率尔援笔,多见其不知量也。顾人事有因革,地势无古今,世之出新奇之见者,每至越故常,安简陋者又惮于改作,此天下事不能尽如人意者十八九。非有英材磊落之士,心眼轩豁,起古意于寂寥,舒世虑之郁勃,将视此为传舍,岂屑置念哉?如侯之心,足以经营四方,不以一楼而止。侯帝室之胄,所至有治行,及是楼与政俱成,会命提点本路刑狱,仍郡牧,徂重湖,泛巨波,川后山灵方尽听弹压,匪是亦畴克胜?余虽未获从侯凭高举酒,挹胜概于几席,意岳之人士将复见庆历气象,已于斯占之,庸记岁月云。楼之楹若干,暨费计若干,抑末耳,不书。

淳祐辛亥良月,覃怀李某记。

《可斋杂稿》卷二十一《重建岳阳楼记》,南宋李曾伯撰

《岳阳风土记》

岳阳楼,城西门楼也。下瞰洞庭,景物宽阔。唐开元四年,中书令张说除守此州,每与才士登楼赋诗,自尔名著。其后,太守于楼北百步复创楼,名曰燕公楼。山海经言:洞庭沅、澧之交,潇湘之渊,是为九江之门。按澧、鼎、沅、湘合诸蛮、黔南之水,汇为洞庭,至巴陵与荆江合而东,州据其上。水经云:湘水右会小青口,资水也,世谓之益阳江,右则沅水注之,谓之横房口,东到微湖,世谓之糜湖,西流注为江,谓之糜湖口。左则澧水,谓之武陵江。凡此五水,注为洞庭,北会为大江,名曰五潴。战国策曰:秦与荆战,大破之,袭郢,取洞庭五潴。楚辞帝子降兮北潴。皆其地也。寰宇记云:郡有青草、洞庭、巴丘二湖,青草湖中有青草山,冬春水■,皆■■也。洞庭,洞府之庭,上有洞庭真君庙堂,巴丘之名今不著。

《岳阳风土记》,北宋范致明撰,明吴琯校,吴琯刻本

《重建岳阳楼记》

岳阳楼在岳州府治西南右瞰洞庭左挹君山波光峦影万景在目诚一郡伟观也图志莫详创始然考之唐李杜诸贤皆有赋岳阳楼诗其来巳久至宋庆历间郡守滕宗谅子京重建范文正公希文作记而后岳阳楼之名益显于世庆历至是四百余年中间兴废不知其几矣成化丁亥进士眉山吴节以郎官有声出守兹郡登览之余怃然有感谓湖山景象不减旧闻而楼之规模大非昔比询之则后来郡人所构卑陋弗称亟欲改作还于旧观适视篆之初年饥用乏力未暇及久之政务渐举𡻕时渐稔廪有积粟库有积贰乃谋诸僚住稍出羡余兼助巳俸募工饬材撤其旧而新之始事于辛卯冬十一月讫工于壬辰夏五月杰栋峥嵘层檐翚飞高宏壮丽有加于前落成之日众皆欣悦以为盛事不可无述于是太守具事状介太仆寺丞邓君廷瓒来征予记嗟乎物不自美因人而美此理也夫以岳阳为楼据有洞庭之胜既云美矣而范公为记又历叙阴晴变态之妙以寓夫先忧后乐之心使人诵而味之非惟不出户庭而湖山景物尽在目中凡素存忧国忧民之念者自将惕然警省而油然兴起矣然则是楼之建岂为游观之好哉盖深有慕于公之为人而追寻芳躅思欲企而及之者也予闻太守治岳廉慎有为九载之间士安其教民安其政而吏亦怡然于禁令之下无敢侈然以肆者夫为郡而能仁于其民无愧于公之心也建楼无愧于公之文也公何人也希之则是子于太守有取焉于是乎书

《商文毅公集》卷七《重建岳阳楼记》,明商辂撰,隆庆六年刊本

《仙梅堂记》

崇祯十二年六月晦,岳阳楼灾。其明年冬,余衔天子命至其地,则郡守告成事矣。楼左筑掌大室,附耳为仙梅亭。讯之云:建楼时,掘东南隅数拏,获石,长尺许,阔三之一,石上有墨迹,斜折一枝,错落数萼,墨高于石,可半米,凌凌然具衔霜茹雪之致,观者诧为神物。此仙梅堂所由与楼伊始也。今其石故在壁间,予熟视之,良然。予闻之,掘土得石,譬则破肉得骨也。石之有画文,譬天之有云气,万象百怪,无所不可,何独于梅而异之。天下岂真有神仙出没人间哉?予于此窃有感也。

当夫赤焰浃月,寒烬经年,湖山黯淡,乌鹊栖迟,潸然顾之,大难为怀。一日而役千夫,兴百堵,居人过客,怂恿观成,而瑞呈若此,盈城罢市,相顾动色,人人如有所获,岂偶然之故乎?自昔祸福同门,其来莫测。是故,涸川可以得珠,崩崖可以得玉,亦莫不以其所损为其所益,以其所不祥为其所祥。引而伸之,外宁者必内忧,先忧者必后乐,理势实然,天下事皆应作如是观也。

且夫以梅之从来久远也,商、周之际,往往言之。然《说命》言味,《召南》言实,而皆略其华。故桃李舜英,竞胜于《国风》;江蓠杜若,齐芳于《楚骚》。独千百余年,梅无显者。崎岖六朝南北,而梅一日以花闻于天下。积渐至唐与宋,然后极盛。今兹之成形于石,埋光于土,迟之又久,达可而后大行,岂养晦待时,天地亦自然欤?君子观一物之得所、一物之失所,莫不有盛衰兴废之感焉!才人嗟遇,劳臣忧国,睹此将无动心欤!

予闻之,物之神者,其生也必有以,其出也必有为。云门之桃,可以疗饥;太原之枣,可以克贼,其往事也。今日者,戎马生郊,饥馑荐至。登斯楼也,诵杜老“凭轩涕泗”之句,聚麋子国循良之吏与介胄之士,究图荒政,箸筹牧圉,后乐先忧,梅其与有助焉。吾以是为梅祝,梅果仙矣!若为是区区藏石在土、画文在石而异之,而神仙之也,天下岂真有神仙在人间哉!

今天子文武,维后太平可俟,老成过计,或以外宁为忧,而好事者将侈谈蓬莱,以广大帝德。予不佞,断断然不敢以仙名梅,以自附于不著封禅之义,即以是记仙梅堂可矣!

《洞庭湖志》卷九《仙梅堂记》,明严首升撰,清綦世基辑

《念园存稿》

湖之有洞庭,楼之有岳阳,东南巨观也,详宋范文正公记中。历今数百年,兵燹之后,山川不改,而人民已非。楼虽岿然仅存,亦倾圯非故。顺治八年,江防兵备楼公晟、知府李公某来莅岳郡,郡则虚无人焉。盖自明末群盗所薮,虎狼榛莽,争此瓦砾之场。大清受命,王师底定楚疆,始留兵戍守,灶垒之外,虚无人犹昔也。赖两公竭力招徕之,然后负耒占茆者稍集。逾年,烟火渐繁,又以威辑兵,俾民与兵画然相安,郡称无事。两公乃登楼纵观而叹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信乎吾与吾民乃今而后乐有斯楼也。于是捐金募役,因其坏缺而修葺之,计费不征派,劳不动众,楼之旧观顿复。

八年孟冬,予以使过而登之,两公具述其役,因属予为记。今夫孩提之童,父母爱之,不徒欲其饱暖之而已,或导之游戏之区,授之玩乐之具,凡以教之适心志,忘疲病也。岳父老子弟困极矣,彼习见知其地有大湖之奇、楼观之美,一旦沦废,未有不愀然伤之,不后其衣食者。今即嗷嗷者未息,而斯楼既复,郡之荒陋,楼之崇丽,足以盖之。朝夕登楼一望,犹见湖波晏然,估舶渔艇,往来停泊于楼之下,伊何人之赐邪?则两公今日之役,固所以率作其乐生之心,而两公之能乐民之乐,亦可知已。愿以嗣文正先忧后乐之旨。

《念园存稿》卷四《重修岳阳楼记》,清白胤谦撰

《岳州府志》

山首衡岳,波首洞庭,此吾楚之大观也。洞庭浩淼八百里,纳九水而吞吐之,而惟岳阳收揽湖山之气,以约束其精华,故形胜甲于天下,此楼所由昉乎?楼之创始莫考,自子京增其式廓,希文力为表章,楼观直与湖山并传。后此兴废靡常,陵谷变迁,而兹楼如日星河岳之不可易。

今上偃武修文,图成王会。我郡伯李公,于退食之暇,登临怀古,慨然以修复为己任,鸠工庀材,踵华增美,规模宏敞,顿复旧观。既成,属予纪其事。予惟湖山胜概,昔人已先我言之,何敢以不文续貂焉。读先忧后乐之语,未尝不三复流连也。姑即以往事证之:荆山铸鼎,骑龙上升,是帝子之所凭依也;张乐广野,钧天奏响,是神人之所窟宅也;湘灵鼓瑟,泪竹成斑,是妃子之所倘佯也。厥后祖龙浮湘,风涛大作,焚山赭树;武帝索酒香山,竟为东方生窃饮。两人求仙,而仙卒不至,山川似亦有灵焉。

夫山川之气,与天地相为表里。天地之所爱惜者,山川亦输诚效款;天地之所妒忌者,山川亦惨淡改观。勿谓此薮泽之微,无关于治乱剥复之数。由斯以观,有道之世,天河绳,器车出,醴泉涌,非虚语也。小范先忧后乐之旨,不旷世而同揆乎!比者河清海晏,湖光时露蜃楼之奇,是亦山川效灵之一证。

我公以政通人和之余,为此修废举坠之事,于以作镇方州,绍休芳轨,裨益于风俗、人心者不小,岂南楼之风月、黄鹄之烟云所能颉颃哉!是役也,力不劳于民,财不取于帑,经始于癸亥首春,落成于甲子仲夏。遥望层城,丹楼如霞,目之者不能发一语。游者熙熙,如登春台。吾有以卜:公之后天下之乐而乐矣!

《[康熙]岳州府志》卷二十七下《重修岳阳楼记》,清杨柱朝撰

岳郡介在湖滨,西城上有岳阳楼,历年永久,兴废无常。予于己未秋叱驭至此,见楼欹斜将圯,宜葺而新之。然而君子居是官,则当尽是职。太守一官,主于勤农、赈贫、察奸、决讼、兴革利弊、鼓舞人文。昔贾琮升车褰裳,而百姓震悚;孙成赈发救饥,而户口益增;文翁兴学校于成都,能令风同齐鲁;龚遂卖剑刀于渤海,辄使俗务农桑。凡此政绩,迄今颂述不衰,未闻以楼台亭阁为事而播声誉于无穷也。况郡当逆陷,后继以饥馑,荆榛遍野,瓦砾盈城,窜者未归,窃者未靖,朴者不暇耕耘,秀者不遑弦诵,劳于王事者不得休息。若以修楼为先务,毋乃轻重失衡、缓急倒置,而大违致泽之初心乎?于是作而止,议而寝,以专精其思于吏治,不顾斯楼之日就圯。

越三年,滇黔荡涤,四境晏如,疮痍起色,以暇以宁,融融然,彬彬然,非复昔日景象。夫然后登君山,瞻乌石,览洞庭,眺天岳,倍饶佳致,惜斯楼益欹斜不堪。予惟揽辔问俗以来,兴废举坠,罔敢传舍视也,独斯楼任其倾颓,宁不获罪创修诸先辈耶?乃从万难拮据中,点金匡正之,俾勿即于废。苦更桷加榜,置楹易楠,增陶瓦,立墉垣,施黝垩,图厥完壮,费实不赀,予何能胜任?恭请上台,捐囊首倡,谋诸僚庶,各输镪有差。远近欣然,而集者又复有人。遂购材募匠,弗烦民力,并日鸠工,而次第竣事焉。

考斯楼,唐以前不甚显。自开元初,中书令张燕公出守是郡,登临歌咏,日相播扬。暨宋庆历间,郡守滕子京重建,希文范公作记,流传海内。高人名士、缙绅先生,无不愿见之也。先是楼右有净土庵,废之久矣;今复构室三间,召浮屠栖之,则循古以为辙也。先是楼左有屋数楹,以有纯阳之梅在,谓之仙梅亭,然而其实非亭;今于故址建亭,以副厥名,此则更新以为弦也。岁在甲子,运届上元,斯楼焕然一新。士女讴吟,渔樵唱答,游人辐辏,则又天人之会合也。诸父老请予以示永久。嘻,有范公之记,予妄言之,岂非听白雪之音、观绿水之节,而东野巴人不自觉其蚩鄙,载笑载言也哉!诸父老固请无已,笔斯以勒于石,又置二碑:一以重刊文正公之记,一以胪列各捐修之数。俟后君子征前事,复征今事也。

《[康熙]岳州府志》卷二十七下《郡侯李公重修记》,清李遇时撰

《大明一统名胜志》

岳阳楼著名海内,创始不知为谁。唐开元年,张说出守是邦,日与才士登临,赋咏其中,自尔名著。宋庆历间,膝宗谅作而新之,范希文为之记,苏子美书丹,邵竦篆额,时称四绝。

诗记云:中书今张说,徙知岳州,为文凄婉,人以为得江山之助。贾至贬岳州司马,初至马陵,兴李白泛洞庭诗:枫岸纷纷落叶多,洞庭秋水晚来波。乘兴经舟无远近,白云明月吊湘娥。太白诗: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孟浩然诗: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尘,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杜子美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圻,乾坤日夜浮。亲朋鱼一字,老病有孤舟。戒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按元稹作杜甫墓铭曰:子美扁舟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后四十年,子美之孙嗣业启枢葬于偃师,时元和之癸巳岁也。

滕子京岳阳集序云:六朝通三百三十七载,惟颜延年、阴子坚见于章句子。按延之有始安郡还都兴,张湘州登巴陵作,阴铿有渡青草湖诗,似非颛指岳阳楼者。然初盛唐诗但作巴陵城楼,未当名岳阳楼也。大历间,杜子美有今上岳阳楼之句,故后人颛目为岳阳耳。宋范致明有岳阳风土记三卷,国朝有岳阳纪胜巢编四卷。

风土记云:岳阳楼,城西门楼也。南楼、杨公台,皆见岳阳诗。访今并无遗迹可践。或云楚泽门,旧南楼也。又云:楚泽门、碧湘门,皆瓮城门,而楚泽门以经火不复治。

《大明一统名胜志》“岳州府”,明曹学佺撰,崇祯三年刻本

《王太初先生五岳游草》

楼阁古有名者,仲宣楼在荆州城上,所见惟平楚,亦非其旧址也。太白楼在济宁州城上,济、汶、泗水横络其前,帆樯千百,过酒楼下,时有胜致。及登南昌王阁,章贡大水西来注北,阁与水,称杰然大观,然不若武昌黄鹤楼。虽水与王来公不殊,而楼制工巧奇丽,立黄鹄矶上,且三面临水,又西对晴川楼、汉阳城为佳。总之又不若岳州岳阳楼。君山一发,洞庭万顷,水天一色,杳无际涯,非若滕王、黄鹤,眼界可指,故其胜为家。三楼皆西向,岳阳更雄

《王太初先生五岳游草》卷十二,明王士性撰,康熙冯苏刻本

《湖南通志》

岳阳楼在县西。风土记:城西门楼也。下瞰洞庭,景物宽阔。唐开元四年,中书令张说除守此州,每与才士登楼赋诗,自尔名著。其后,太守于楼北百步复创楼,名日燕公楼。三才图会:岳阳楼,其制三层,四面突轩,状如十字,面各二溜水。方舆胜览:岳阳楼宋滕宗谅作而新之,范希文为之记,苏子美书丹,邵竦篆额,时称四绝。府志:岳阳楼自明成化以后,屡圯。康熙二十二年重建,复灾。乾隆五年复修,始还旧观。

《[乾隆]湖南通志》卷一百三十七“岳州府·巴陵县”,清陈宏谋监修、范咸、欧阳正焕纂修,乾隆二十二年刻本

老照片

约1900—1912年

布里斯托大学 Historical Photographs of China 平台保存了三个年代的临湖旧影:Banister Family 藏品 Ba-s050 约摄于1900年;G. Warren Swire 于1906—1907年拍摄的 Sw13-043 和1911—1912年拍摄的 Sw16-055,原底均藏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档案及特藏,版权归 John Swire & Sons Ltd。三张照片从不同距离保存了岳阳楼、城门、长段城墙、临湖民居、泊船与洞庭湖面的关系。平台以 CC BY-NC-ND 4.0 许可发布这些低清影像。

1926年

《亚细亚大观》第三辑保存了自洞庭湖一侧远望岳阳楼与城垣的全景旧影,原刊注明摄于1926年。

20世纪二三十年代

常盘大定、关野贞编《中国文化史迹》第三辑收录了岳阳楼临街外观与楼内旧影。

1932—1938年

岳阳市档案馆 馆藏的两张岳阳楼旧影,分别摄于民国二十一年大修后及民国二十七年:前者近距离保存了主楼、侧亭与院落的形态,后者从“南极潇湘”门外拍摄门楼、侧亭与主楼。该馆在2025年“岳阳楼日”发布的这一馆藏专题中,还汇集了宋元明清历代《岳阳楼图》图画、1983—1984年落架大修前后的照片与图纸,以及米芾、祝允明、文徵明等历代书家所书《岳阳楼记》图照。

1938年

《亚东印画辑》第十册第163回“洞庭湖附近”刊载了1938年2月的岳州城俯瞰,密集民居沿湖岸展开。

1938—1945年

一张日军占领时期发行的岳阳楼明信片,从楼前院落拍摄主楼及侧亭;原件影像现由 Wikimedia Commons 以公有领域资料提供。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