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陽樓

岳陽樓位於湖南省岳陽市岳陽樓區,唐代已是岳州城臨洞庭湖的城樓,北宋滕宗諒重修並由范仲淹作《岳陽樓記》,現存主樓沿襲清光緒六年重建的形制。本文原文收錄唐宋至明清的詩、記、碑記與方志,並以約 1900 年至日軍佔領時期的老照片保存其城垣、湖岸、街巷與院落舊貌。

年代
唐朝
地區
湖南
地點
湖南省岳陽市岳陽樓區
《亞細亞大觀》第三輯:自洞庭湖一側遠望岳陽樓與城垣的全景舊影,攝於1926年
《亞細亞大觀》第三輯:自洞庭湖一側遠望岳陽樓與城垣的全景舊影,攝於1926年

簡介

唐開元四年(716),宰相張說出守岳州,常邀文士登上臨洞庭湖的西城門樓賦詩。這座原本屬於城防的樓門由此以岳陽樓之名傳開,後來經過岳州的詩人又多是遷謫之人,登臨之作總帶著旅途與時局留下的憂思。大曆三年(768)冬,杜甫帶病漂泊到岳州,終於登上早已聽聞的岳陽樓;眼前是橫分吳楚的湖面,身邊只有一葉孤舟,北方的戰事仍未停息。次年春,杜甫陪當地長官再登岳陽樓,湖岸梅花已經開放,泥中新草萌生;詩末一句「從此更南征」,寫下了他繼續向南的打算。

三百多年後,滕宗諒因獲罪來到岳州任知州。他登樓後不只嫌舊制狹小,還擔心散見於文集和樓壁間的歷代題詠日後失傳,於是先命僚屬從唐宋文士集中輯出七十八首登臨之作,按時代刻石,嵌在樓內南北兩壁。慶曆五年(1045)春,滕宗諒召集工匠擴建舊樓;同年六月,他又把《洞庭秋晚圖》送給范仲淹,請這位遠在鄧州的友人為新樓作記。范仲淹沒有親到岳州,卻借洞庭湖的陰晴風雨寫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一座地方城樓從此與這篇文章一同傳世。

三十餘年後,元豐元年(1078)十月,岳州州治所在的內城西南角失火,火勢延及岳陽樓;樓中石刻倒地開裂,只剩「謝仙」二字尚可辨認,起火緣由沒有留下記錄。次年春,代理岳州知州鄭民瞻與僚屬決定恢復舊觀,恰逢洞庭湖中漂來百餘根巨木,他便命當地人撈取作修樓材料。南宋嘉熙元年(1237),岳州知州李曾伯還常在公務之餘登樓;十四年後,他赴荊州任職途中重過岳州,昔日棟宇已經化為灰燼,失火的年月和緣由都已無考。又過一年,岳州知州趙汝歸在廢址建成新樓,將圖樣寄給李曾伯,請他為這次重建作記。

成化三年(1467),岳州知府吳節見當時的岳陽樓規模狹小,想要拆舊建新。當地正逢饑荒,府庫也沒有餘錢,吳節只得暫時擱置。成化七年(1471),倉廩已有存糧,府庫也有了積餘,吳節與僚屬撥出府庫餘款,又補入自己的俸祿,於當年冬天動工,次年夏天修成。崇禎十二年(1639)六月,岳陽樓再次失火,起火緣由仍無記載。岳州推官陶宗孔與知府戴光裕隨即倡議重建,由陶宗孔主持工程;工匠在樓基東南角挖出一塊帶梅花紋理的石頭,樓左便又添了一座收藏此石的仙梅堂。

明清易代時,岳州城在戰亂中化為瓦礫,人口流散,岳陽樓雖然沒有倒下,樓身也已傾斜破損。順治八年(1651),負責江防的樓晟與岳州知府李若星沒有立刻修樓,而是先招回流民、約束駐軍;等城中重新有了人煙,兩人才捐資募工,補好樓體。康熙十八年(1679),李遇時出任岳州知府時,當地剛經歷吳三桂之亂和隨後的饑荒,城中仍未安定,岳陽樓也已傾斜將塌。李遇時決定暫緩修樓,先處理農事、賑濟與治安。地方稍定後,他與巴陵知縣趙士珩開始募資,不料康熙二十二年岳州西門又起大火,岳陽樓再次受損,直到次年才修成。四年後,另一場城火又將樓燒毀;岳州知府孫道林於康熙四十年(1701)著手重建,未完的工程又被洪水沖塌。巴陵知縣王國英與湖廣巡撫布蘭泰後來分別在康熙五十四年(1715)和雍正四年(1726)接續修建。

乾隆五年(1740),湖廣總督班第奏請撥款修整岳州城並重修岳陽樓,由岳州知府田爾易、巴陵知縣張世芳主持工程。次年落成的新樓共有三層,四面伸出廊軒,平面如十字。乾隆三十九年(1774),岳州知府蘭第錫與巴陵知縣熊慰獎又奏請修樓;次年,樓左復建仙梅亭,樓右增建望仙閣,主樓兩側自此各有一座附屬樓亭。

咸豐二年(1852),岳州知府廉昌與巴陵知縣胡方穀修築西門外月城[1]時,曾一併修葺岳陽樓;咸豐中期,清軍與太平軍在岳州交戰十餘次,主樓和周圍城垣均遭破壞。直到同治六年(1867),湖北巡撫曾國荃撥出岳州關卡稅款,主樓、斗姆閣和仙梅亭才得到重修,斗姆閣也在這次工程中改名三醉亭。十餘年後,洞庭湖水又沖裂樓基。岳州知府張德容沒有繼續在原處修補,而是在光緒六年(1880)將主樓與兩亭向城內遷移六丈有餘,並在臨湖一側修築駁岸[2];今天的主樓延續的正是這次重建確立的形制。

民國時期軍閥混戰,岳陽樓內被用作兵營和馬廄,門窗、匾聯與碑刻不斷受損。民國二十一年(1932),湖南省政府撥款並向地方募捐,由岳陽警備司令段珩和縣教育局局長廖莘耕主持大修,兩年後主樓、仙梅亭、三醉亭和門樓一併修整完成。民國二十七年(1938)十一月,日軍侵佔岳陽縣城,又將樓內設為蒐集岳陽至武漢一帶軍事、經濟情報的警察分署,堆放彈藥和油料,並禁止中國人入內。日軍佔領岳陽的七年間,樓中珍貴文物也被大量竊走。民國三十四年(1945)日本投降後,國民政府軍第十八軍第十八師於九月初接受駐岳日軍投降,並將師部設在樓內;同年十一月,湖南省政府主席王東原發佈保護名勝的告示,要求軍隊不得繼續佔用。

1950 年,岳陽縣人民政府第一次撥款維修岳陽樓,更換腐朽木構件、加固樑柱、重新油飾樓身,並修整登樓道路。1955 年維修城門和臨湖岸基時,又將殘存的四十二塊詩文、圖像石碑嵌入主樓後牆。1975 年和 1978 年,三醉亭與已經傾斜的仙梅亭先後落架重修;到 20 世紀 80 年代初,白蟻與長期漏雨又使主樓許多樑柱腐朽。經國家文物部門批准,岳陽市於 1983 年 3 月 15 日開始將岳陽樓整體落架,拆下的構件逐件檢查,能夠繼續使用的舊件儘量修復保留,再依照光緒六年形成的清代形制重新組裝。1984 年 5 月 1 日,修復後的岳陽樓重新開放。千餘年間,樓身屢經水火兵燹,樑柱更換,位置內移;一代代人在舊址與舊制之間重新起樓,唐宋以來的登臨與題詠也隨之留到了今天。

歷史文獻

《杜工部集》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杜甫集》卷五《登岳陽樓》,唐杜甫撰,四部叢刊景南海潘氏藏宋刊本

湖闊兼雲霧,樓孤屬晚晴。禮加徐孺子,詩接謝宣城。

雪岸叢梅發,春泥百草生。敢違漁父問,從此更南征。

《杜工部集》卷十八「近體詩六十一首」《陪裴使君登岳陽樓》,唐杜甫撰,刻本

《岳陽樓記》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麟游泳,岸芷汀蘭,鬱鬱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牙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時六年九月十五日。

《范文正公集》《岳陽樓記》,北宋范仲淹撰,四部叢刊本

《求記書》

六月十五日,尚書祠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知岳州軍州事滕宗諒,謹馳介致書,恭投邠府四路經略安撫資政諫議節下:竊以為天下郡國,非有山水瑰異者,不為勝,山水非有樓觀登覽者,不為顯,樓觀非有文字稱記者,不為久,文字非出於雄才巨卿者不成著。今古東南郡邑,當山水間者比比,而名與天壤同者,則有豫章之滕閣,九江之庾樓,吳興之消暑,宣城之疊嶂,此外無過二三所而巳。雖寢歷於歲月,撓剝於風雨,潛消於兵火,圯毀於難患,必須崇復而不使隨圯者,蓋由韓吏部、白宮傅以下,當時名賢輩各有紀述,而取重於千古者也。巴陵西跨城𬮱,揭飛觀,署之曰岳陽樓,不知倜落於何人。自有唐以來,文士編集中無不載其聲詩賦詠,與洞庭君山率相表裡。宗諒初誦其言,而疑且未信,謂作者誇說過矣。去秋以罪得茲郡,入境而疑與信俱釋,及登樓,而恨向之作者所得僅毫末爾。惟有呂衡州詩云:襟帶三千里,盡在岳陽樓。此粗標其大致。自是日思以宏大隆顯之,亦欲使久而不可廢,則莫如文字。乃分命僚屬,於韓、柳、劉、白、二張、二杜逮諸大人集中,摘出登臨寄詠,或古或律,歌詠並賦七十八首,暨本朝大筆如太師呂公、侍郎丁公、尚書夏公之作,榜於梁棟間。又明年春,鳩材僝工,稍增其舊制。古今諸公於篇詠外,率無文字稱紀。所謂岳陽樓者,徒見夫屹然而踞,岈然而負,軒然而竦,傴然而顧,曾不若人具肢體而精神未見也,寧堪久焉?恭惟執事文章器業,凜凜然為天下之時望,又雅意在山水之好,每觀送行還遠之什,未嘗不神遊物外,而心與景接。矧茲君山、洞庭,傑然為天下之最勝,切度風旨,豈不攄遐想於素尚,寄大名於清賞者哉!冀戎務尠退,經略暇日,少吐金石之論,發揮此景之美,庶漱芳潤於異時,知我朝高位輔臣,有能淡味而遠託思於湖山數千里外,不其勝與!謹以洞庭秋晚圖一本,隨書贄獻,涉毫之際,或有所助。干冒清嚴,伏惟惶灼。

《[乾隆]湖廣通志》卷九十六《求記書》,北宋滕宗諒撰,清邁柱等監修、夏力恕等纂

《岳陽紀勝彙編》

東南之國富山水,惟洞庭於江湖名最大,環占五湖,均視八百里。據湖面勢,惟巴陵最勝。瀕岸風物,日有萬態,雖漁樵雲鳥,棲隱出沒,同一光影中,惟岳陽樓最絕。古今才人巨公,登臨寄傲,流歎聲藻,散在編簡,或傳誦於人口者,才不過一二。惟唐相張燕公文字最著,詢之耆舊,則曰:樓得名始命於公矣。

即指導往跡,參傳其說,皆略而不書。頃罹三國,茲實戰衝,鎮守者間有賢傑,非尚智力,則任權術,處清境,殆距爐炭,豈暇優遊坐嘯,攄發清蘊也哉?六朝通三百三十七年,惟顏延年、陰子鏗見於章句,餘皆寂寥無聞。李唐恢宇,享祚甚宏遠。岳去長安尤僻,在當時名賢輩出,能至此者,率自遷謫而來,故所屬篇,類多離騷歎惋之意,然於徘徊幽覺,未嘗出盈厭之語。殊俗移人,果如是乎?天寶中,蘇源明刺東明,因石瀦彷彿遐致,號小洞庭,芳晨良夜,以為留客宴喜之地。每冠蓋盛集,酒行思纓,蘇必雅吟自放,四顧賡唱,雕詞麗句,傳誦不泯。粵自元和五年,令狐楚節制汝上,相去方八十載,咨考故處,已茫然無得矣。既歎而憤,乃引金石以永好事之意。切尋古人之曠懷高韻,緬慕天末,寫千里於一局之水,使彼時風月獨異於他郡,所樂也猶如此,後賢惜其遺音逸事,孜孜重顯之,蓋於賞情愛景之心無少負也。

況僕忝宰於今,旦暮為湖山主事,弗慮乎?一旦眾作,與橈棟同淪委,則後之議我者以為何如,亦將恐風月仇人不淺矣。遂用崇新基址,遍索牆堵間,及本朝諸公歌詩古賦,紀以時代,次以歲月,不以官爵貴賤為升降,俾鑱石置於南北二壁中,庶幾他日有聞韶忘味,君子知僕之志也。然歷世寢遠,必多遺難備,直以所存者筆之。如其刪繁擷英,請俟來者焉。

《岳陽紀勝彙編》卷四《岳陽樓詩集序》,北宋滕宗諒撰,清方功惠輯,碧琳琅館叢書本

岳陽樓在洞庭之濱,延庚挹辛,於登臨最勝,創者寢不可考。自唐相張燕公出守於此,其名始著。慶曆中,滕子京作而新之,時人以范記、蘇書、邵篆,與茲樓號為天下四絕。元豐元年十月,不幸火起於牙城之西南隅,延及於樓。已而同賓僚登古址,石刻皆仆地而裂,獨謝仙二字存焉。夫謝仙者,雷部中之神也。神能保其碑,而不能及其屋,何其異也!明年春,議復舊觀,適湘神湧水浮至巨木百餘,亟命邦人取以為用,若相厥役者,又何異耶?樓成,因鑱諸石,一以彰雷筆之靈,一以侈湘神之助。他如登臨知勝概者,自得之心目,何待予言。亦有范公記。

《岳陽紀勝彙編》卷四《重建岳陽樓記》,北宋鄭民瞻撰,清方功惠輯,碧琳琅館叢書本

《可齋雜稿》

洞庭天下之勝,岳陽樓又擅洞庭之勝。慶曆之記盡矣,後有作者,未易加一辭。歲嘉熙丁酉,曾伯守是邦,每公餘登眺,令人浮漚溟渤,培塿大塊。緬懷唐開元而後,李、杜、張、孟諸賢,更賦迭詠,不可勝數。

至我朝文正范公,惓惓焉以天下為憂樂,斯文一出,斯樓之偉觀增重。去今二百載,星回物換,而江濤滾滾,與公風烈,蓋巍然獨存也。後十有四祀,曾伯以牧荊道過之,亟訪徙倚,殆山川不可復識,乃知昔之棟宇久已灰燼,今樓非故樓矣,愴然為之感慨。越明年九月,郡侯浚儀趙汝歸書來,以圖示,則危欄傑觀,葺廢址而新之,君山本來面目,欣然如對立,屬為之記。曾伯俯仰疇昔,雖不能忘情於此,率爾援筆,多見其不知量也。顧人事有因革,地勢無古今,世之出新奇之見者,每至越故常,安簡陋者又憚於改作,此天下事不能盡如人意者十八九。非有英材磊落之士,心眼軒豁,起古意於寂寥,舒世慮之鬱勃,將視此為傳舍,豈屑置念哉?如侯之心,足以經營四方,不以一樓而止。侯帝室之胄,所至有治行,及是樓與政俱成,會命提點本路刑獄,仍郡牧,徂重湖,泛巨波,川后山靈方盡聽彈壓,匪是亦疇克勝?余雖未獲從侯憑高舉酒,挹勝概於几席,意岳之人士將復見慶曆氣象,已於斯占之,庸記歲月云。樓之楹若干,暨費計若干,抑末耳,不書。

淳祐辛亥良月,覃懷李某記。

《可齋雜稿》卷二十一《重建岳陽樓記》,南宋李曾伯撰

《岳陽風土記》

岳陽樓,城西門樓也。下瞰洞庭,景物寬闊。唐開元四年,中書令張說除守此州,每與才士登樓賦詩,自爾名著。其後,太守於樓北百步復創樓,名曰燕公樓。山海經言:洞庭沅、澧之交,瀟湘之淵,是為九江之門。按澧、鼎、沅、湘合諸蠻、黔南之水,匯為洞庭,至巴陵與荊江合而東,州據其上。水經云:湘水右會小青口,資水也,世謂之益陽江,右則沅水注之,謂之橫房口,東到微湖,世謂之糜湖,西流注為江,謂之糜湖口。左則澧水,謂之武陵江。凡此五水,注為洞庭,北會為大江,名曰五瀦。戰國策曰:秦與荊戰,大破之,襲郢,取洞庭五瀦。楚辭帝子降兮北瀦。皆其地也。寰宇記云:郡有青草、洞庭、巴丘二湖,青草湖中有青草山,冬春水■,皆■■也。洞庭,洞府之庭,上有洞庭真君廟堂,巴丘之名今不著。

《岳陽風土記》,北宋范致明撰,明吳琯校,吳琯刻本

《重建岳陽樓記》

岳陽樓在岳州府治西南右瞰洞庭左挹君山波光巒影萬景在目誠一郡偉觀也圖志莫詳創始然考之唐李杜諸賢皆有賦岳陽樓詩其來巳久至宋慶曆間郡守滕宗諒子京重建范文正公希文作記而後岳陽樓之名益顯於世慶曆至是四百餘年中間興廢不知其幾矣成化丁亥進士眉山吳節以郎官有聲出守茲郡登覽之餘憮然有感謂湖山景象不減舊聞而樓之規模大非昔比詢之則後來郡人所構卑陋弗稱亟欲改作還於舊觀適視篆之初年饑用乏力未暇及久之政務漸舉𡻕時漸稔廩有積粟庫有積貳乃謀諸僚住稍出羨餘兼助巳俸募工飭材撤其舊而新之始事於辛卯冬十一月訖工於壬辰夏五月傑棟崢嶸層簷翬飛高宏壯麗有加於前落成之日眾皆欣悅以為盛事不可無述於是太守具事狀介太僕寺丞鄧君廷瓚來徵予記嗟乎物不自美因人而美此理也夫以岳陽為樓據有洞庭之勝既云美矣而范公為記又歷敘陰晴變態之妙以寓夫先憂後樂之心使人誦而味之非惟不出戶庭而湖山景物盡在目中凡素存憂國憂民之念者自將惕然警省而油然興起矣然則是樓之建豈為遊觀之好哉蓋深有慕於公之為人而追尋芳躅思欲企而及之者也予聞太守治岳廉慎有為九載之間士安其教民安其政而吏亦怡然於禁令之下無敢侈然以肆者夫為郡而能仁於其民無愧於公之心也建樓無愧於公之文也公何人也希之則是子於太守有取焉於是乎書

《商文毅公集》卷七《重建岳陽樓記》,明商輅撰,隆慶六年刊本

《仙梅堂記》

崇禎十二年六月晦,岳陽樓災。其明年冬,余銜天子命至其地,則郡守告成事矣。樓左築掌大室,附耳為仙梅亭。訊之云:建樓時,掘東南隅數拏,獲石,長尺許,闊三之一,石上有墨跡,斜折一枝,錯落數萼,墨高於石,可半米,凌凌然具銜霜茹雪之致,觀者詫為神物。此仙梅堂所由與樓伊始也。今其石故在壁間,予熟視之,良然。予聞之,掘土得石,譬則破肉得骨也。石之有畫文,譬天之有雲氣,萬象百怪,無所不可,何獨於梅而異之。天下豈真有神仙出沒人間哉?予於此竊有感也。

當夫赤焰浹月,寒燼經年,湖山黯淡,烏鵲棲遲,潸然顧之,大難為懷。一日而役千夫,興百堵,居人過客,慫恿觀成,而瑞呈若此,盈城罷市,相顧動色,人人如有所獲,豈偶然之故乎?自昔禍福同門,其來莫測。是故,涸川可以得珠,崩崖可以得玉,亦莫不以其所損為其所益,以其所不祥為其所祥。引而伸之,外寧者必內憂,先憂者必後樂,理勢實然,天下事皆應作如是觀也。

且夫以梅之從來久遠也,商、周之際,往往言之。然《說命》言味,《召南》言實,而皆略其華。故桃李舜英,競勝於《國風》;江蘺杜若,齊芳於《楚騷》。獨千百餘年,梅無顯者。崎嶇六朝南北,而梅一日以花聞於天下。積漸至唐與宋,然後極盛。今茲之成形於石,埋光於土,遲之又久,達可而後大行,豈養晦待時,天地亦自然歟?君子觀一物之得所、一物之失所,莫不有盛衰興廢之感焉!才人嗟遇,勞臣憂國,睹此將無動心歟!

予聞之,物之神者,其生也必有以,其出也必有為。雲門之桃,可以療饑;太原之棗,可以克賊,其往事也。今日者,戎馬生郊,饑饉薦至。登斯樓也,誦杜老「憑軒涕泗」之句,聚麋子國循良之吏與介胄之士,究圖荒政,箸籌牧圉,後樂先憂,梅其與有助焉。吾以是為梅祝,梅果仙矣!若為是區區藏石在土、畫文在石而異之,而神仙之也,天下豈真有神仙在人間哉!

今天子文武,維後太平可俟,老成過計,或以外寧為憂,而好事者將侈談蓬萊,以廣大帝德。予不佞,斷斷然不敢以仙名梅,以自附於不著封禪之義,即以是記仙梅堂可矣!

《洞庭湖志》卷九《仙梅堂記》,明嚴首升撰,清綦世基輯

《念園存稿》

湖之有洞庭,樓之有岳陽,東南巨觀也,詳宋范文正公記中。歷今數百年,兵燹之後,山川不改,而人民已非。樓雖巋然僅存,亦傾圯非故。順治八年,江防兵備樓公晟、知府李公某來蒞岳郡,郡則虛無人焉。蓋自明末群盜所藪,虎狼榛莽,爭此瓦礫之場。大清受命,王師底定楚疆,始留兵戍守,竈壘之外,虛無人猶昔也。賴兩公竭力招徠之,然後負耒占茆者稍集。逾年,煙火漸繁,又以威輯兵,俾民與兵畫然相安,郡稱無事。兩公乃登樓縱觀而歎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信乎吾與吾民乃今而後樂有斯樓也。於是捐金募役,因其壞缺而修葺之,計費不徵派,勞不動眾,樓之舊觀頓復。

八年孟冬,予以使過而登之,兩公具述其役,因屬予為記。今夫孩提之童,父母愛之,不徒欲其飽暖之而已,或導之遊戲之區,授之玩樂之具,凡以教之適心志,忘疲病也。岳父老子弟困極矣,彼習見知其地有大湖之奇、樓觀之美,一旦淪廢,未有不愀然傷之,不後其衣食者。今即嗷嗷者未息,而斯樓既復,郡之荒陋,樓之崇麗,足以蓋之。朝夕登樓一望,猶見湖波晏然,估舶漁艇,往來停泊於樓之下,伊何人之賜邪?則兩公今日之役,固所以率作其樂生之心,而兩公之能樂民之樂,亦可知已。願以嗣文正先憂後樂之旨。

《念園存稿》卷四《重修岳陽樓記》,清白胤謙撰

《岳州府志》

山首衡嶽,波首洞庭,此吾楚之大觀也。洞庭浩淼八百里,納九水而吞吐之,而惟岳陽收攬湖山之氣,以約束其精華,故形勝甲於天下,此樓所由昉乎?樓之創始莫考,自子京增其式廓,希文力為表章,樓觀直與湖山並傳。後此興廢靡常,陵谷變遷,而茲樓如日星河嶽之不可易。

今上偃武修文,圖成王會。我郡伯李公,於退食之暇,登臨懷古,慨然以修復為己任,鳩工庀材,踵華增美,規模宏敞,頓復舊觀。既成,屬予紀其事。予惟湖山勝概,昔人已先我言之,何敢以不文續貂焉。讀先憂後樂之語,未嘗不三復流連也。姑即以往事證之:荊山鑄鼎,騎龍上升,是帝子之所憑依也;張樂廣野,鈞天奏響,是神人之所窟宅也;湘靈鼓瑟,淚竹成斑,是妃子之所倘佯也。厥後祖龍浮湘,風濤大作,焚山赭樹;武帝索酒香山,竟為東方生竊飲。兩人求仙,而仙卒不至,山川似亦有靈焉。

夫山川之氣,與天地相為表裡。天地之所愛惜者,山川亦輸誠效款;天地之所妒忌者,山川亦慘淡改觀。勿謂此藪澤之微,無關於治亂剝復之數。由斯以觀,有道之世,天河繩,器車出,醴泉湧,非虛語也。小范先憂後樂之旨,不曠世而同揆乎!比者河清海晏,湖光時露蜃樓之奇,是亦山川效靈之一證。

我公以政通人和之餘,為此修廢舉墜之事,於以作鎮方州,紹休芳軌,裨益於風俗、人心者不小,豈南樓之風月、黃鵠之煙雲所能頡頏哉!是役也,力不勞於民,財不取於帑,經始於癸亥首春,落成於甲子仲夏。遙望層城,丹樓如霞,目之者不能發一語。遊者熙熙,如登春臺。吾有以卜:公之後天下之樂而樂矣!

《[康熙]岳州府志》卷二十七下《重修岳陽樓記》,清楊柱朝撰

岳郡介在湖濱,西城上有岳陽樓,歷年永久,興廢無常。予於己未秋叱馭至此,見樓欹斜將圯,宜葺而新之。然而君子居是官,則當盡是職。太守一官,主於勤農、賑貧、察姦、決訟、興革利弊、鼓舞人文。昔賈琮升車褰裳,而百姓震悚;孫成賑發救饑,而戶口益增;文翁興學校於成都,能令風同齊魯;龔遂賣劍刀於渤海,輒使俗務農桑。凡此政績,迄今頌述不衰,未聞以樓臺亭閣為事而播聲譽於無窮也。況郡當逆陷,後繼以饑饉,荊榛遍野,瓦礫盈城,竄者未歸,竊者未靖,樸者不暇耕耘,秀者不遑弦誦,勞於王事者不得休息。若以修樓為先務,毋乃輕重失衡、緩急倒置,而大違致澤之初心乎?於是作而止,議而寢,以專精其思於吏治,不顧斯樓之日就圯。

越三年,滇黔蕩滌,四境晏如,瘡痍起色,以暇以寧,融融然,彬彬然,非復昔日景象。夫然後登君山,瞻烏石,覽洞庭,眺天嶽,倍饒佳致,惜斯樓益欹斜不堪。予惟攬轡問俗以來,興廢舉墜,罔敢傳舍視也,獨斯樓任其傾頹,寧不獲罪創修諸先輩耶?乃從萬難拮据中,點金匡正之,俾勿即於廢。苦更桷加榜,置楹易楠,增陶瓦,立墉垣,施黝堊,圖厥完壯,費實不貲,予何能勝任?恭請上臺,捐囊首倡,謀諸僚庶,各輸鏹有差。遠近欣然,而集者又復有人。遂購材募匠,弗煩民力,並日鳩工,而次第竣事焉。

考斯樓,唐以前不甚顯。自開元初,中書令張燕公出守是郡,登臨歌詠,日相播揚。暨宋慶曆間,郡守滕子京重建,希文范公作記,流傳海內。高人名士、縉紳先生,無不願見之也。先是樓右有淨土庵,廢之久矣;今復構室三間,召浮屠棲之,則循古以為轍也。先是樓左有屋數楹,以有純陽之梅在,謂之仙梅亭,然而其實非亭;今於故址建亭,以副厥名,此則更新以為弦也。歲在甲子,運屆上元,斯樓煥然一新。士女謳吟,漁樵唱答,遊人輻輳,則又天人之會合也。諸父老請予以示永久。嘻,有范公之記,予妄言之,豈非聽白雪之音、觀綠水之節,而東野巴人不自覺其蚩鄙,載笑載言也哉!諸父老固請無已,筆斯以勒於石,又置二碑:一以重刊文正公之記,一以臚列各捐修之數。俟後君子徵前事,復徵今事也。

《[康熙]岳州府志》卷二十七下《郡侯李公重修記》,清李遇時撰

《大明一統名勝志》

岳陽樓著名海內,創始不知為誰。唐開元年,張說出守是邦,日與才士登臨,賦詠其中,自爾名著。宋慶曆間,膝宗諒作而新之,范希文為之記,蘇子美書丹,邵竦篆額,時稱四絕。

詩記云:中書今張說,徙知岳州,為文淒婉,人以為得江山之助。賈至貶岳州司馬,初至馬陵,興李白泛洞庭詩:楓岸紛紛落葉多,洞庭秋水晚來波。乘興經舟無遠近,白雲明月吊湘娥。太白詩:洞庭西望楚江分,水盡南天不見雲。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吊湘君。孟浩然詩: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氣蒸雲夢塵,波撼岳陽城。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杜子美詩: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圻,乾坤日夜浮。親朋魚一字,老病有孤舟。戒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按元稹作杜甫墓銘曰:子美扁舟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殯岳陽。後四十年,子美之孫嗣業啟樞葬於偃師,時元和之癸巳歲也。

滕子京岳陽集序云:六朝通三百三十七載,惟顏延年、陰子堅見於章句子。按延之有始安郡還都興,張湘州登巴陵作,陰鏗有渡青草湖詩,似非顓指岳陽樓者。然初盛唐詩但作巴陵城樓,未當名岳陽樓也。大曆間,杜子美有今上岳陽樓之句,故後人顓目為岳陽耳。宋范致明有岳陽風土記三卷,國朝有岳陽紀勝巢編四卷。

風土記云:岳陽樓,城西門樓也。南樓、楊公臺,皆見岳陽詩。訪今並無遺跡可踐。或云楚澤門,舊南樓也。又云:楚澤門、碧湘門,皆甕城門,而楚澤門以經火不復治。

《大明一統名勝志》「岳州府」,明曹學佺撰,崇禎三年刻本

《王太初先生五嶽遊草》

樓閣古有名者,仲宣樓在荊州城上,所見惟平楚,亦非其舊址也。太白樓在濟寧州城上,濟、汶、泗水橫絡其前,帆檣千百,過酒樓下,時有勝致。及登南昌王閣,章貢大水西來注北,閣與水,稱傑然大觀,然不若武昌黃鶴樓。雖水與王來公不殊,而樓制工巧奇麗,立黃鵠磯上,且三面臨水,又西對晴川樓、漢陽城為佳。總之又不若岳州岳陽樓。君山一髮,洞庭萬頃,水天一色,杳無際涯,非若滕王、黃鶴,眼界可指,故其勝為家。三樓皆西向,岳陽更雄

《王太初先生五嶽遊草》卷十二,明王士性撰,康熙馮蘇刻本

《湖南通志》

岳陽樓在縣西。風土記:城西門樓也。下瞰洞庭,景物寬闊。唐開元四年,中書令張說除守此州,每與才士登樓賦詩,自爾名著。其後,太守於樓北百步復創樓,名日燕公樓。三才圖會:岳陽樓,其制三層,四面突軒,狀如十字,面各二溜水。方輿勝覽:岳陽樓宋滕宗諒作而新之,范希文為之記,蘇子美書丹,邵竦篆額,時稱四絕。府志:岳陽樓自明成化以後,屢圯。康熙二十二年重建,復災。乾隆五年復修,始還舊觀。

《[乾隆]湖南通志》卷一百三十七「岳州府·巴陵縣」,清陳宏謀監修、范咸、歐陽正煥纂修,乾隆二十二年刻本

老照片

約1900—1912年

布里斯托大學 Historical Photographs of China 平台保存了三個年代的臨湖舊影:Banister Family 藏品 Ba-s050 約攝於 1900 年;G. Warren Swire 於 1906—1907 年拍攝的 Sw13-043 和 1911—1912 年拍攝的 Sw16-055,原底均藏於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檔案及特藏,版權歸 John Swire & Sons Ltd。三張照片從不同距離保存了岳陽樓、城門、長段城牆、臨湖民居、泊船與洞庭湖面的關係。平台以 CC BY-NC-ND 4.0 許可發佈這些低清影像。

1926年

《亞細亞大觀》第三輯保存了自洞庭湖一側遠望岳陽樓與城垣的全景舊影,原刊註明攝於 1926 年。

20世紀二三十年代

常盤大定、關野貞編《中國文化史蹟》第三輯收錄了岳陽樓臨街外觀與樓內舊影。

1932—1938年

岳陽市檔案館 館藏的兩張岳陽樓舊影,分別攝於民國二十一年大修後及民國二十七年:前者近距離保存了主樓、側亭與院落的形態,後者從「南極瀟湘」門外拍攝門樓、側亭與主樓。該館在 2025 年「岳陽樓日」發佈的這一館藏專題中,還匯集了宋元明清歷代《岳陽樓圖》圖畫、1983—1984 年落架大修前後的照片與圖紙,以及米芾、祝允明、文徵明等歷代書家所書《岳陽樓記》圖照。

1938年

《亞東印畫輯》第十冊第 163 回「洞庭湖附近」刊載了 1938 年 2 月的岳州城俯瞰,密集民居沿湖岸展開。

1938—1945年

一張日軍佔領時期發行的岳陽樓明信片,從樓前院落拍攝主樓及側亭;原件影像現由 Wikimedia Commons 以公有領域資料提供。

參考資料